第93章 入彀(2/2)
皇甫家祖上是太尉,是三公,朝廷就给一个孝廉?
他去洛阳求官那年,太尉府的掾属连门都没让他进,只让门房传了句话:安定皇甫?哪个皇甫?
他皇甫书侯要的可不是一个县令的印,他要的是皇甫家能重新站起来。
他等了二十年了,再等下去,安定就要没有皇甫家了。
他弯下腰,揉了揉右腿的膝盖,箭头伤疼了有二十年,每到阴天就疼。
再看看吧,再看看张熙的下一步,他眯起了眼睛。
第三封急报是半夜送来的。
马蹄声很急,到了门口也没停,直接是一声马嘶,然后人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家主!临泾急报!第三封!”
皇甫书侯一直没睡,他在正堂里坐着,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案上的灯油添过两回了,第一回是天刚黑的时候,第二回是半夜,这会儿灯芯又结了一朵灯花。
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院门。送信的人跪在地上,满头满脸的汗,信纸被汗浸湿了边角,但字还能认出来。
“四家商议一日一夜,未谈拢。黄昏时分校场火并,死伤数十。张熙弹压不住,被乱兵冲散,不知所踪。城中大乱,城门未关。”
皇甫书侯把信攥在手里,若有所思了很久。
随即,他转身走回正堂,在那幅画像前站定了。
灯油昏黄的光照在画像上,照得画中爷爷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想起爷爷去世那天,整个安定都来吊唁,但洛阳没来人。
一封信都没有。
他弯下腰,揉了揉右腿的膝盖,屈伸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
他直起身,走到门口。
“谧儿。”
东厢房的灯亮了。皇甫谧推门出来,披着外衣,赤着脚。他接过信纸,凑到灯下看了一遍,然后他的倦意全没了。
“四家火并,张熙失踪?城门没关?”
“对。”
“爹,那咱们……”
“去点兵。”
皇甫书侯说,“天亮之前把人点齐。胡家那边我让人传信,你去睡一会儿,一个时辰后出发。”
皇甫谧愣了一下。
他爹从来没在打仗前让他去睡觉。
天快亮了,几百人正等着开拔,他爹还让他去睡一会儿?这不合理。他看着他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来,可那张脸上没有犹豫,没有兴奋,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稳。
“爹。”
“去睡。”皇甫书侯摆了摆手,“明天还要赶路。”
皇甫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身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爹正站在画像前,把那套太爷爷的旧甲往身上套。
他突然想到,他爹今天没有说“拿下临泾”,也没有说“斩了张熙”,他爹只说了一句“去点兵”。
有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他没敢再往下想。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胡广带人来了。三百人,队形整齐,人衔枚马摘铃,从西边的土路上摸黑过来。胡广骑在那匹黄骠马上,下马的时候先整了整衣领,又把腰间的佩刀扶正了。
“皇甫兄。”胡广拱了拱手。
“胡兄。”
皇甫书侯站在营寨门口,他甲胄已经穿齐了,佩刀挂在腰间。
他今天穿的这套甲是爷爷传下来的旧甲,胸口有一块凹痕,是当年羌人的箭留下的。
他平时不穿这套,今天是特意换上的。
这甲很沉,比他平时穿的那套重了将近一半。
胡广的目光在那套旧甲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这是你家小子?”皇甫书侯的目光落在胡广身后的少年身上。
“是我弟胡遵的儿子。”胡广说,“他爹在魏国做将军,把孩子寄养在我这里。”
皇甫书侯看了胡奋一眼,什么也没说。
胡奋骑一匹小青马,马上挂着一把刀,刀鞘比他的腿还长。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不紧不慢地嚼着。
“胡奋,叫皇甫伯伯。”
“皇甫伯伯。”胡奋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嚼了一下,含糊地喊了一声。
皇甫书侯的目光越过胡广,落在队伍中间一个穿藏青色布衣的老人身上。胡昭骑在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老树皮。他朝皇甫书侯点了点头。皇甫书侯也朝他点了点头。
“走吧。”皇甫书侯翻身上马。
八百人的队伍开动了。皇甫家五百,胡家三百,马蹄声在晨光里闷闷地响着。皇甫书侯没有下急行军的命令,他只让传令兵传下去四个字:列队行进。
旗手把皇甫家的旧旗展开,那面旗已经好几年没用过了,边角有些泛黄,但上面的篆字还能认出来。
走了不到三里地,皇甫谧骑马凑到他爹身边。
“爹。我想了一夜。”
“想通了吗?”
“想通了。”
“您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皇甫谧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就是觉得,咱们这么做,太爷爷在地下会不高兴。”
皇甫书侯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
“你太爷爷在地底下高不高兴,等他托梦告诉我就行了。”
皇甫书侯终于开了口,“现在,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队伍又走了几里。皇甫谧又凑上来了:“爹,咱们真要跟张熙合作?那个人我看着不像善茬。”
皇甫书侯忽然勒住了马,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你说得对,张熙不是善茬。但这世上能帮皇甫家走路的人,没有一个是善茬。善茬自己都走不稳,怎么去扶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太爷爷也不是善茬。他要是善茬,他活不到那个岁数。”
皇甫谧没有接话。他看着他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但他爹已经夹了一下马腹,走到前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