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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入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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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那城。

皇甫书侯站在自家正堂的廊檐下,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张家下人刘三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别驾鲁芝于张熙府中暴卒。

他把这句话看了两遍,便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这棵树是他爷爷皇甫嵩亲手种的,树苗栽下去的时候才一人多高,如今一百多年过去,树冠遮了半个院子,三个人合抱都抱不拢。

他爷爷那时候,皇甫家的宅子门口,每天都有各地官员排队递名帖,连洛阳九卿的人来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老将军。

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他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家门口停了三辆马车,车上装的是洛阳太尉府送来的节礼。

他爹领着他站在门口迎,他那时候才七八岁,躲在门柱后面不敢出来。

来送礼的人穿一身青缎,说话带着浓重的洛阳口音,弯着腰跟他爹说,老将军安好?太尉大人可惦念得很哇。

现在门口那条街上,就连卖菜的小贩都不往他这边多走两步了。

冷清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天一天来的,等他察觉到的时候,门槛上的青苔已经长了三寸厚了。

田产还是那些田产,宅邸也还是这座宅邸,可新上来的那些人,谁还记得安定有个皇甫家?

他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想一件事:他这辈子,到底在守什么?守祖宗的牌位?还是守一份不甘心——不甘心皇甫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正堂的屋檐上有一只斑鸠,咕咕咕地叫,叫了三声,飞走了,院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皇甫书侯去了菜地,蹲下来拔草,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仔细。

皇甫谧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封已经拆过的信,他看着他爹蹲在菜地里的背影,没走过去,也没出声,只是转身回了屋。

皇甫书侯把草扔进旁边的竹筐里,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泥,站起来看着院墙外面,朝那城的城墙在远处灰蒙蒙地卧着,像一条睡着了的老狗。

他又何尝不想动。

鲁世英一死,安定这块棋盘就被人掀翻了。接下来不是张家坐大就是蜀军入城,皇甫家蹲在朝那,蹲得再稳也是个死。

他做梦都想带着五百私兵冲出去,趁局势未定抢一块立足之地然后告诉整个天下:皇甫家还在。

但梦醒了之后,他还是得蹲在菜地里拔草。

因为他赌不起,皇甫家就剩这五百人了,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谧儿还没成家,他不能让孩子连个祠堂都没有。

他爷爷赌过,赌赢了当了太尉。

他爹没赌,稳稳当当地活到七十三,到他这辈,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学谁了。

第二封信是傍晚送来的。

皇甫谧在自己屋里坐了一下午,那封拆过的信还搁在案上。他听见马蹄声他第一个站起来,在门口截住了送信的人,拆开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他快步跑进正堂,把信递给了皇甫书侯。

信纸上写着:“张熙召卢郑田三家入府议事,三家家主当日入府,至今未出,郡府封锁内外,传言四起。”

皇甫书侯把信看完,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没喝。茶泡久了,面上浮着一层茶膜,他盯着那层膜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吹开了。

“爹。”

皇甫谧站在门口,“您还在犹豫什么?”

“我没犹豫,我在想。”

“想什么?”

“想张熙到底想干什么。”

皇甫谧走进来,在他爹对面坐下:“张熙杀了鲁芝,又扣了三家家主。接下来他要么据城自立,要么投蜀汉。不管哪一种,都是逆贼。爹,咱们皇甫家世代忠良——”

“世代忠良。”

皇甫书侯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听着不像笑,倒像叹气:“谧儿,你觉得你爷爷当年,是在替谁尽忠?”

皇甫谧愣了一下:“当然替汉天子。”

“汉天子?”

皇甫书侯又笑了一下,“你太爷爷破黄巾的时候,汉天子在宫里被太监围着。

你太爷爷定凉州的时候,汉天子也被董卓挟持着。

你爷爷退居安定种地的时候,汉天子已经死了好几任了。

现在你跟我说替朝廷分忧。替哪个朝廷?曹家的那个?”

“天下只有一个朝廷。”皇甫谧的声音小了。

“天下只有一个朝廷,但天下有几条命?皇甫家三百多口人的命,就值你这一句替朝廷分忧?”

皇甫谧攥着茶碗,指节捏得发白:“那咱们到底怎么办?”

皇甫书侯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树冠、院墙、屋檐全都吞进了一片灰蒙蒙的暗里。

“他张士和手里能有多少人?不到两百。他吞得下临泾,吞得下整个安定吗?”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谧儿,我只想让皇甫家活下去。你曾祖父那辈,皇甫家是路。到了咱们这辈,咱们得自己找路走。”

皇甫谧没有接话。

他把茶碗里凉了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爹,我不是不同意您。我只是需要时间想。”

“想什么想?你读了那么多兵书,兵书上写了,机不可失。”

皇甫谧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皇甫书侯独自坐在正堂里。铜灯里的油烧到了灯芯根部,火苗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立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正堂深处那幅画像前,站住了。

画像绢本设色,画的是皇甫嵩着甲持剑的样子,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这画是当年洛阳的画师画的,据说皇帝看过都说像。画师的孙子后来还找过皇甫家,说想把他爷爷的手笔要回去,皇甫书侯没给。不是舍不得,是不能给。

这是皇甫家的根。

他的目光落在画像中爷爷腰间那枚铜印上——那是大汉朝廷赐的印,不是曹家给的。爷爷这辈子没向曹家低过头,也没向董卓低过头。

他又想起他爹,皇甫叔献。他爹务实,他不争,把私兵从三百练到上千,把田产从两千亩扩到五千亩。

可他爹也只做到六百石的霸陵令,跟祖上的太尉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曹魏给自己举了孝廉,他没有去。

他觉得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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