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父与子(1/2)
院墙上站满了人,弓弦绷着,但没有人放箭。
廊檐下的鸟笼还在轻轻晃,刚才门板合上的震动还没完全消散。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沙沙地响。
皇甫书侯低着头,看着那把刀。刀跟了他二十年,刀刃上缺了口,刀鞘上磨出了凹痕,现在躺在地上,像一条老狗,不想动了。
就在这时,院墙上一个弓箭手闷哼一声,嘴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他弓掉下来,啪嗒一声砸在青砖上,弦还绷着,嗡嗡地响。
然后所有人才看见他身后多了一个人。
皇甫谧。
他的头发散了,皮甲歪到一边,脸上全是土,整个人像是从墙那边滚过来的。
但他左手箍着那弓手的脖子,箍得死死的,右手攥一把短刀,刀尖抵在咽喉上。刀尖抵得很准,正压在喉结和下巴之间的软窝里。
“张熙。”
张熙转过身,看着院墙上这个少年。皇甫谧的声音在发颤,似乎还没喘匀:“你让我爹走,我替他留在这里。”
他的刀尖抵在弓箭手的咽喉上,弓箭手的喉结在刀尖底下上下滚动,不敢咽唾沫。
张熙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对方。
墙下魏昌的刀举起来了,又停在半空。他拿不准该不该砍。他回头看了杨条一眼。杨条靠在廊柱上,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人说话,皇甫谧的手却开始抖了。
他感觉到刀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的,很稳,比他自己心跳还稳。是那个弓手的脉搏。那个人还活着,他的心脏还在胸腔里泵血,每一泵都顺着刀刃传上来,传到自己的指腹上。
皇甫谧读过所有那些兵书里,没有一本写过这个,没有一本写过一个人的脉搏是能顺着刀刃传上来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刀尖又开始晃了。
弓手的喉结在刀尖底下滚了一下,然后,他的手突然不受控制的松开了,刀从掌心里滑出去,刀尖在弓箭手的衣领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当啷一声落在青砖地上,声音比他爹刚才那下还要大。
弓箭手踉跄着退了两步,捂着脖子大口喘气。皇甫谧还站在墙头上,手保持着握刀的姿势,空落落地举着,他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爹。
皇甫书侯站在廊檐下,看着自己的儿子,叹了一口气,他眼眶里有一点光在晃。
张熙看着皇甫谧,看了很久。
“他不像您。”他说。
然后他转向杨条:“把他带到东厢房去,沏壶热茶给他。”
杨条从廊柱上直起身,走过来。他走到皇甫谧面前,看了看地上那把短刀,没有捡。
他拍了拍皇甫谧的肩膀,朝东厢房的方向偏了偏头。皇甫谧没有动。他抬起头,又看了他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茫然。
皇甫书侯朝他点了一下头。
皇甫谧跟着杨条走了。他走过院子的时候,脚在青砖地上拖出了很轻的摩擦声。
张熙目送皇甫谧走进东厢房,然后转过身,看着皇甫书侯。
“皇甫先生,”他说,“都尉的印,明天送到府上。”
皇甫书侯没有接这句话,他弯下腰,把地上那把短刀捡起来,插进自己腰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熙。
“我儿子留在你这里。都尉的印,我可以不要。但我要你保证他的命。”
张熙没有说话。
“我皇甫书侯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
皇甫书侯的声音沙哑:“今天我低了,但不是向你低头。我是向我自己低头。我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让皇甫家重新站起来的局。你把这个局端到我面前了,我认了。”
他顿了顿。
“我儿子读了一辈子书,没杀过人。但他今天翻过了这道墙,我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你了。”
他整了整身上那套旧甲的领口。
“我老了。让我回临泾吧,皇甫家的五百私兵归你了。临泾有事,我第一个到。”
张熙看着皇甫书侯,没有打断他,等皇甫书侯说完了,他整了整衣袖,朝皇甫书侯深深一揖。
“都尉的印我还是送到府上。您用不用是您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他直起身,看着皇甫书侯。
“您儿子在我这里,不会废的。”
皇甫书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面,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西厢房里那个空蒲团上。
“张士和,那些话,是你自己想的?”
张熙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了。”皇甫书侯说。
他抬起右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那只手按在那里,停了很久。然后他迈过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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