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烟(上)(2/2)
但他知道这座阵有一个弱点——不是阵型的弱点,是人的弱点。
再精密的阵型也需要人来运转,人撑久了会累,箭射多了会空,替补轮换的次数多了会慢。
他刚才已经看到了替补变慢的缺口,只要再压一次,再压两次,总会有下一个缺口。
下一次缺口出现的时候,他不会再让刀盾兵贸然往里冲了。
下一次,他要直接摸到那些粮车底下去。
山谷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火把的光芒在枪尖上跳动,照着谷地里横躺竖卧的尸骸,照着粮车上那些沉默的弩手,也照着南面山坡上那棵歪脖老松树的轮廓。
夜风从北边灌进来,血腥味被卷起来,从谷道南端一直吹到北端,两边的旗帜都在风里翻卷,魏军的旗和蜀军的旗,隔着满地的尸骸遥遥相对。
南面山坡上,马承又靠在那棵歪脖老松树上了。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谷道里那座沉默的铁壳。
三层枪林从外到内依次排开,枪尖在火把的光芒中闪着寒光,粮车上的弩手刚刚击退了魏军的又一波冲锋,正在趁着间隙更换弩弦。
阵前横七竖八地堆着魏军的人马尸体,血顺着碎石的缝隙往低处淌,在火光中泛着暗沉沉的黑色。
“魏军退了。”
马绍先站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打不进来。”
马承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山下那座阵上,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这座阵有漏洞。”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那是穿越前的事了,他窝在一张破沙发上,手边搁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可乐,气泡在铝罐底部细碎地炸开。
他随手刷着视频,屏幕上跳出一个人,站在一块白板前面,拿着笔在上面画图。
那人画了一个大方块,方块外层是一排密密麻麻的竖线。
“马其顿方阵,”那人敲了敲白板,“正面几乎是无敌的,四米长矛,三层排列,骑兵冲不进,步兵近不了身。亚历山大大帝靠它横扫波斯。”
然后那人把笔移到方块侧面,在上面画了个圈,“但它的弱点也很明显。侧后薄弱,一旦被绕后,方阵转向困难,而且长矛在近身之后就废了,罗马人后来就是靠短剑盾牌钻到矛杆底下贴身肉搏,把这座铁壳拆掉的。”
当时他咬着可乐罐的边沿,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竖线,脑子里想的不是亚历山大也不是罗马人。
他想的是如果把这些竖线围成一个圈,如果圈里面再藏几辆偏厢车,如果有人傻到正面冲——那这座阵就不只是铁壳了。
那是陷阱。
可乐喝完了,他把罐子丢进垃圾桶,随手点了下一个视频。
此刻马承他正站在街亭南面的山坡上,夜风从谷道里灌上来,卷着血腥味和松枝燃烧的焦味。
山下那座环形大阵正在火光中沉默地蹲着,三层枪林从低到高排开,枪杆长短不齐,力道也不均匀。
他收回回忆,缓缓说道:“郭淮已经看到缺口了。他看到蜀军的替补变慢了,下一次他不会让刀盾兵贸然往里冲,下一次他会直接摸到粮车底下。”
马绍先皱起了眉:“那你还这么坐得住?”
马承望着山下那些粮车的轮廓。车厢板加厚,外层蒙了马皮和牛皮,箭射上去就打滑。
那些长枪不是正经的制式长矛,枪杆是用辎重车上拆下来的木料和山林里砍来的松木拼的,削尖了,烤硬了,几根短杆用铁箍和皮索接在一起,接成了一杆又一杆超长枪。
够长,够密,但不够匀。枪杆粗的粗细的细,力道不均匀,密度够了但精度不够。
郭淮用步兵反复冲,就是在找这种不均匀的地方。
“这些枪杆是临时拼的,长短不齐,力道也不均匀。郭淮只要反复冲同一个点,总会找到最薄的那一截。这就是阵型的漏洞。”
他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马绍先一眼。
“我要的就是这个漏洞。我在里面藏了偏厢车,如果这个漏洞被撕开了,偏厢车会替他补上。”
马绍先愣了一下。他看着马承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写好了结局的事。
马承的手落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马绍先觉得那只手压下来的瞬间,肩头沉了一下。
“你也该出发了。”
马绍先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压得比刚才低了几分。
“郭淮要是现在掉头回去呢?”
马承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指向北边。
夜色深处,火光在云层下隐隐跳动,鼓声和号角声远远地传过来,三快三慢,夹着烟尘和松枝燃烧的焦味。
“我留了八百人在那边。”
他说,“黄袭他们,马尾巴上正绑着松枝,他们还在跑,号角也还在吹。郭淮以为张郃还在北边。他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