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烟(中)(1/2)
谷道。
郭淮从伤兵堆里站了起来,手上正沾着血。
他刚才蹲在一个年轻步卒身边,那步卒的大腿上被枪尖豁开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胫缴往下淌,把脚边的碎石染得又湿又滑。
郭淮蹲下去的时候,那步卒吓得连疼都忘了喊,撑着胳膊就要起身行礼。郭淮一只手按在他肩头,把他压了回去,另一只手从旁边的医匠手里抽出一卷麻布,三两下替他缠住了伤口。
“别动,再动腿就废了。”
步卒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被将军亲手给他包扎给惊的。
周围的伤兵都在看郭淮,郭淮站了起来,把手上沾的血在衣襟上随意蹭了蹭。
血腥味还残在指缝间,温热的,带着铁锈似的腥甜,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这股味道一直黏在鼻端。
刚才那一波冲击又折了两百多人,躺在这里的至少有一半是刀盾兵,蜀军居高临下射击,能活着退到这里,已经是命大了。
他目光从伤兵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去,徐徐地开口道:
“今天冲阵的弟兄,有一个算一个,我军功都替你们记上了。伤好了归队,赏钱粮双份。伤重的也不用怕,晚点退到街亭城养着,粮草管够,没人会丢下你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人拉家常一样。但每个伤兵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角落里低声重复了一句“没人会丢下你们”,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但推完之后自己嘴角也动了一下。
郭淮又望了一眼伤兵营,这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过骑兵阵列时顺手拍了拍一匹战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马背上的骑手立刻挺直了腰板。
郭淮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手心刚才沾了一层湿漉漉的马汗,他在衣襟上蹭了蹭。
郭淮眯起了眼睛,马比人更早嗅到危险,这些畜生从刚才起就一直不安地刨蹄子,它们知道前面那座铁壳意味着什么。
一直走到队列最前面,面对那座环形阵的方向,他才重新站定。
战场的喧嚣暂时平息了。
伤兵的呻吟、撕布条的声音、兵器碰撞的声音都还在,但这些声音都压在低处,像是整个谷道都在喘息。
环形阵上的蜀军也在轮换,枪阵里有人影在移动,大约是在趁着这个间隙把伤兵抬下去,把替补顶上来。
风中突然飘来一股焦糊的苦味,郭淮嗅了嗅,像烧枯草,又像烧湿木头。那味道不算浓,但飘得很远,被北风裹着从南边一路灌进谷道里。
然后他看到了火光。
北边的火光他已经看了一整夜,早就习以为常。可这道光正从南边的天际线上渗出来。
橘红色,很淡,像是有人在南边的夜空中划了一根火柴,火焰刚舔上磷片,还没有烧旺,但已经足够被看见了。
光在云层底部缓缓洇开,把原本漆黑的云底染成了一片暗铜色。
他身后的将校们也注意到了。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战马比人敏锐,已经开始不安地刨蹄子,鼻子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将军,街亭!那是街亭!”一个校尉脱口而出。
郭淮攥紧缰绳的手猛地一收。战马本就焦躁地刨着蹄子,这一下勒得太突然,吃痛嘶鸣了一声,前蹄离地蹬了两下。周围几个将校同时转头看他,嘈杂声在这一刻忽然压低了。
伤兵们停下了呻吟,盾牌手们从盾牌后面探出头来,连正在整队的刀盾兵都忘了继续往前走。
有人拖着断腿往南边爬了几步,嘴里正反复念叨着什么,像是个人名,又像是个地名,郭淮听不清楚。
街亭。辎重。粮草。退路。
这些字眼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没有人敢再说下去,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后路被断了,怎么办?
郭淮盯着那片火光看了几息,几息之后他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侧过头,对身边那个还在发愣的校尉说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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