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烟(上)(1/2)
“弩手前出。”
郭淮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平稳,“上弦,目标阵心粮车上的逆蜀弩手,把他们压住,让前排的人把伤兵拖回来。”
弓弩都尉领命而去。片刻后魏军弩手列阵上前,弩机挂弦,箭矢上槽。都尉抬手,猛地往下一劈。
箭雨呼啸着朝阵心扑去。
郭淮盯着那些箭矢的落点。箭矢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密集地落在那圈粮车上方。
他等着听到箭镞钉进木头的闷响,但他听到的是脆响。
叮叮当当的脆响,像铁匠铺里锤子砸在铁砧上的声音,箭矢打在车厢板上,火星溅起来,箭杆断成两截弹落到地上。
有的箭矢明明射中了车厢上缘,却像是撞上了铁板一样被弹飞了,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才掉进阵里。
箭雨过后,粮车上的弩手重新直起身来。弩机再次击发,铁矢又泼了一轮出来。
那些还在阵前试图拖回伤兵的魏军士卒一个接一个被钉倒,有几个跑得快的拖着伤兵往回拽了十几步,眼看就要退回盾墙后面了,被一支铁矢从后背穿进去,整个人扑倒在伤兵身上,两个人一起不动了。
其余的救援士兵连滚带爬地退了回来,再没有人敢上前。
“再射。”郭淮说。
弓弩都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领命照办。
第二波箭雨落下去,结果和第一波一模一样。箭矢打在车厢板上被弹开,打在车厢板之间的缝隙上倒是能钻进去几支,但那些缝隙太窄了,弩手躲在后面几乎完全被遮住了。
魏军的弩箭要么被弹飞,要么从缝隙里穿进去后失去了准头,落在粮车后面不知道什么地方。
而蜀军的连弩却能从高处精准地往下射,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冲进阵内的魏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粮车脚下。
弓弩都尉跑回来复命,脸上挂着一道灰,声音发干:“将军,射不穿。那车厢板上蒙了东西,不是牛皮就是铁皮,箭镞打上去全弹开了,钉不住。弩手站得又高,从
郭淮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那圈粮车,看着粮车上那些居高临下的弩手,看着阵前横七竖八的魏军尸体和那些还在地上爬着试图逃回来的伤兵。
那些粮车上的弩手换箭的姿势很从容。一个人在射,旁边的人已经在递下一支箭了,射完的人往后退半步,换箭的人顶上来,动作衔接得像是同一只手在做同一件事,连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郭淮看着那些弩手换箭的动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不是临时拼凑的弩手,诸葛亮带来的绝不是新兵蛋子,是蜀地攒下来的老兵。
他忽然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上来的冷。
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来。
“弩手停止射击。”
他说,“箭矢省着用,人也撤回来,不要再上去拖了。”
收兵的号角声低沉地响起来。
那号角声在谷道中拖得格外长,像是有人在用钝刀慢慢地割一块厚布,一刀下去拉不到底,只能来回地锯。
声音在山壁上弹了又弹,传到人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又扁又闷,压得人胸口发紧。
魏军步兵缓缓后撤,盾牌手殿后,盾墙始终面朝环形阵。
刀盾兵和长矛手拖着靠近他们的还能走的伤兵往回退,退到环形阵弓弩射程之外才停下来。
他们在环形阵南面重新列阵,盾墙再次立起来,但这一次没有进攻的号角,只有沉默。
伤兵在阵后呻吟,有人在低声报着伤亡数字,有人在给伤兵包扎伤口,撕布条的声音和伤兵的闷哼交织在一起。火把噼啪作响,照着满地散落的箭矢和断矛。
郭淮骑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座环形阵。环形阵也沉默着,三层枪林依旧密集,枪尖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粮车上的弩手没有继续射击,大约也在趁着这个间隙更换弩弦、清点箭矢。
两军隔着一片尸横遍野的开阔地对峙着,谁都没有动。
王赟策马靠近,压低嗓子问了一句:“将军,还打不打?”
“打。”
郭淮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王赟看了一眼阵前堆积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座依旧沉默的铁壳,没有继续问下去。
郭淮的目光依旧钉在那座环形阵上。他在想那些粮车。
车厢板加厚,外层蒙皮,箭射不穿。弩手站在车上,居高临下,视野开阔。
枪阵护住粮车,粮车护住弩手,弩手护住枪阵,一环套一环。
好手段,他眯起了眼睛。
诸葛亮把这座阵摆在这里,不是临时起意。
这座阵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提前算好的:骑兵冲不进去,步兵撕开口子也没用,口子后面是另一道更硬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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