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追击(2/2)
我在这里多停一刻,他在北面就多一刻的时间来对付张郃。”
他转过身,面对着王赟和身后围拢过来的亲兵们。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挫败,反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洞察。
“但他没想到一件事。”
郭淮说,“我没有犹豫。高翔在城南修防线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列柳城我翻那些假文书的时候也没有犹豫,看到这座空城的时候,我还是没有犹豫。”
他把手按在剑柄上,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诸葛亮在用空城和疑兵吓唬我,想让我在街亭停下来跟他隔空对峙。
但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一件事——他的兵力不够了。
如果他有足够的兵力,他为什么还要演戏?
他演戏,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的主力全在北面跟张郃绞在一起,南面只剩下高翔这一支偏师和几面破旗。”
王赟张了张嘴,郭淮没等他说话,继续往下说:“高翔现在往北跑了,他跑的方向就是诸葛亮的主力所在。
诸葛亮在南面已经黔驴技穷了,现在他只能把高翔这支最后的预备队收回去,填到北面的绞肉机里。”
郭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王赟身上移开,投向街亭城北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北面天际线上有隐约的火光在跳动,鼓声和号角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在北方的夜空中飘荡。
那些声音一直在响,从他进城之前就在响,到现在没有停过。
“诸葛亮把所有兵力都压在北面了。”
郭淮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所以他的后背是空的。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打下街亭,而是我穿过街亭,从后面捅上去。”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战马,步伐很快很稳,靴子踩在碎砖和灰烬上嘎吱作响,“那我要做的,就是捅上去。”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马在原地转了个圈,鼻子里喷出白气。
“传令。”
郭淮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清晰而有力,“辎重全部卸下来,屯在街亭城里。粮草器械不留,留下一千人守城,看好退路。其余将士……”
他扫了一眼聚集在城门内侧的魏军将领们,“随我轻装北上。”
王赟挺直腰板,高声应道:“是!”
号令传下去,街亭城内立刻忙碌起来。火把在城墙上下来回晃动,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地被推进城墙的豁口,马夫在卸马鞍,士卒在堆放粮袋。
这座废墟之城在半个时辰内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仓库,人喊马嘶,铁器碰撞,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郭淮没有参与这些忙碌。他策马立在城门内侧,仰头看着城楼上那几面蜀汉旗帜。
夜风吹得它们哗啦啦地响,有几面已经被风撕开了口子,布条在风中狂乱地舞动,像溺水的人挥动的手臂。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那些旗已经没用了,它们的任务在他进城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把头转向北面,那片烟尘还在涌动,火光还在跳动,鼓声也还在敲。
谷道在两山之间劈开一条细长的裂缝,从街亭北门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里。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把夜空裁成一条窄窄的蓝黑色带子。
谷口风很大,吹得碎石在地上滚动,发出骨碌碌的响声,再往北,那片跳动的火光映在山壁上,把原本青灰色的岩石染成了忽明忽暗的橘红。
“出发。”他握紧了缰绳。
一万四千人马在夜色中向北开拔。
火把已经全部熄灭,大军衔枚疾进,只借着星光和远处那片隐约的火光判断方向。
郭淮策马走在最前面,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每一个弯道、每一处阴影,他的耳朵捕捉着北面传来的每一声鼓响、每一声号角。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了。
南面山坡上,马承又靠在那棵歪脖老松树上了。他和魏延已经到了,并且给郭淮在前面准备了一些大礼。
此刻他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街亭城的南门。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整座街亭城尽收眼底。
魏军的先头骑兵已经在北门那边开始集结了。火把的光在城北一明一灭,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搬开路障,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显得急切而有序。
马承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麦饼掰下一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他进去了,他屯辎重了。他现在要往北走了。”
他把饼咽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了一声,“每一步都踩在我画好的线上,一步不差。”
他身后站着马绍先,这小子看看山下街亭城里移动的火光,又看看马承,表情有些复杂。
“可怜的郭淮。”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半真半假的怜悯,“要成第二个郭统了。”
马承转过脸看他。
“郭统,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马绍先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扬了扬:“马子固,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绑在树上被我们耍的团团转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这父子俩简直是一样的蠢。”
马承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目光从马绍先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山下的街亭城。北门那边骑兵已经在列队了,火光中人影和马影混在一起,被拉得忽长忽短。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有没有可能——”
他把最后一个字拖得稍微长了一点,“是我把他们的反应全算进去了?”
马绍先张了张嘴,显然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马承的侧脸,那张脸在暮色中没什么表情,不像是得意,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盯了片刻,什么也没再说,摇了摇头,转身往山坡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说,你怎么专挑姓郭的魏国人整?”
马承靠在树上,悠悠地回了一句:“张老将军,我不也没放过吗?”
马绍先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反驳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于是继续往坡下走去,脚步声在碎石上越来越远。
山坡上只剩下马承一个人。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街亭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变成了一团更深的暗影,只有城北的火把在移动,像一串被风吹着走的火星子。
他望着那些火星子,望着它们从北门出去,沿着谷道往北延伸。然后他慢慢站直了身子,把后背从老松树的树干上移开。
麦饼的碎屑还沾在手指上,他在衣襟上随意蹭了蹭。
“好戏要开场了,郭刺史。”他说。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山风恰好停了一下,所以这句话在暮色中听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