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诸葛亮,不过如此(下)(2/2)
如果诸葛亮命令高翔在街亭南面停下来跟他对峙,那就意味着街亭城里的蜀军正在争取时间做某件事。
无非是加固城防、布置埋伏、或者加紧对北面张郃的攻势,不管是哪一件,他都不应该给蜀军这个时间。
郭淮抬起手,朝山坡方向挥了一下。
“前锋三千,压上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用猛冲,放慢节奏推过去,保存实力。”
王赟领命而去,号角声在山梁上响起,三千前锋步卒开始从大队中分离出来,排成松散的进攻阵型,缓缓朝对面山坡推进。
盾牌手在前,长矛手紧随其后,弓弩手在两翼拉开了距离。
郭淮没有跟着前锋往前压,他勒马立在原地,目光越过正在推进的步兵阵列,盯着对面那支蜀军,他在等高翔的反应。
高翔的反应来得很快,蜀军很快开始骚动了。先是前排的士卒开始往后退,然后后退变成了转身,转身变成了跑。
有人在大喊,有人在推搡,旗帜倒了也没人去扶,整支队伍像被风吹散的蚂蚁窝一样,呼啦啦地从山坡上往下涌,方向不是往南迎战,而是往北。
他们往街亭城的方向涌去了。
高翔的将旗也在往北跑,跑得比谁都快。
郭淮看着那面白底红字的将旗在溃兵中歪歪扭扭地往北移动,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果然,高翔根本没打算跟他打,对峙只是做做样子。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蜀军在街亭南面没有主力,高翔只是一支偏师,他的任务就是在这里摆个架势,能拖多久拖多久。
“将军,追不追?”
传令兵策马回来了。
“不追。”郭淮说,“让他跑,反正他跑的方向是我们也要去的方向。”
他目送着高翔的溃兵像潮水一样卷进了街亭城南的缓坡地带,然后他慢慢从怀中摸出了几封帛书。
这些是在列柳城大营中缴获的,他用帛书重新撰抄了。
那些木牍上的内容五花八门,互相矛盾。第一件事,写的是蜀军主力正从祁山方向而来,让高翔立刻出城接应,丞相即将反攻上邽。
第二件事写的是:魏延在番须口弹尽粮绝,请丞相速援。
写第三件事的木牍被水浸透了,墨迹洇开大半,写字的人也写得潦潦草草,似乎很焦急,能认出的只有“化整为零”“分头撤回汉中”几个字。
这是个迷魂阵,郭淮当时看完就生出一个念头——这不是高翔能布的局。
高翔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胆量。高翔身后还有人,这个人故意撒了一大把真假难辨的情报,目的只有一个:拖时间。
这个人需要他郭淮花时间来分辨每一条的真假,他多犹豫一炷香,高翔就多跑一里地。
这个人只会是诸葛亮。
而那些假情报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替高翔的撤离争取时间。
一念及此,郭淮在心里把整件事捋了一遍,顺便把眼前的事情也加了进去。
高翔撤得坚决,沿途防线一触即溃,这都不是因为蜀军废物,而是因为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撤。
诸葛亮在南面根本没有主力,他真正的重兵一定在北面,他在对付张郃。
那么,高翔撤到街亭之后,诸葛亮的下一步棋会是什么?
郭淮的思绪在这里停了一瞬,正巧,王赟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将军,斥候回来了。”
郭淮转过头,不远处斥候正翻身下马,甲胄上全是尘土:“报!前方十里,街亭城南,发现蜀军一支,约千余人,正在布置拒马、挖掘壕沟。观其旗帜,还是高翔所部!”
郭淮的眉峰微微一动,果然,高翔在街亭城南开始布防了。
刚从列柳城撤出来,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在街亭南面挖壕沟、摆拒马。这说明什么?说明诸葛亮给他的命令不仅仅是撤退,还有一项——撤到街亭之后,立刻在南面建立防线,阻挡魏军北上。
郭淮在心里把这个推断又过了一遍,确认逻辑上没有漏洞。
然后他好像有点懂了。
诸葛亮布的局应该是这样的:先用那些真真假假的木牍拖住他大军的追击速度,让高翔徐徐从列柳城撤到街亭。
高翔到了街亭,则立刻在南面构筑防线,摆出一副“死守街亭南门”的架势。
如果他被那些木牍耽误了足够久,高翔的防线就有时间修得牢固一些,守得久一些。高翔守得越久,诸葛亮在北面对付张郃的时间就越充裕。
念及此处,他不禁暗自庆幸。
这个计划不算差,唯一的问题是——自己追得太快了。那些情报确实让他花了些时间去分辨,但他没有花太多。他很快就判断出这堆文书是故意撒出来的迷魂阵,然后立刻做出了继续北追的决断。
所以高翔撤到街亭城南的时候,他也到了。
“可惜,他来不及了。”郭淮自言自语了一句。
王赟不解:“将军说什么?”
“我说高翔来不及。”
郭淮抬起马鞭,指向北边街亭城的方向,“他在城南修防线,但他刚到,拒马还没埋深,壕沟也还没挖完。诸葛亮给他留了半天时间,他实际只有半个时辰。”
他把马鞭放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诸葛亮算得不错,但他没算到我们来得这么快。”
郭淮两腿一夹马肚,策马下了山梁。他的骑姿稳健,呼吸平缓,神色间没有半分犹豫。
他已经完全想明白了。高翔不过是一枚弃子,诸葛亮把他丢在街亭南面,能拖多久拖多久。
但现在自己来得太快,高翔还没准备好,这枚弃子连拖的功能都发挥不出来。
击穿他,拿下街亭,然后往北跟张郃会合,这就是他现在所要做的。
大军开始从山梁上往下移动,马蹄滚滚,步兵扛着兵器鱼贯而下,队形在山道的挤压下拉得细长。
郭淮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战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头,他的身体随之微微摇晃,但目光始终盯着北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走了一刻钟,前方的地势逐渐开阔。街亭城南是一片缓坡,坡上零零散散长着些矮灌木。郭淮一眼就看到了那支蜀军,千把人的规模,正在坡地上忙乱地布置防线,拒马摆得歪歪扭扭,有几处还没埋进土里,只是草草地搁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