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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折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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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大营。

张郃在卯时过半的时候接到了第一条坏消息。

戴陵从谷口发回来的急报,说前锋已经咬住了蜀军后队的尾巴,费曜正在往前压,蜀军撤得很匆忙,灶灰还是烫的。

张郃看完军报,在案前坐了片刻,然后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原地咬住,不可深入。

他把军报递给传令兵,看着传令兵跑出帐外,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蜀军撤得太干净了,灶灰烫手,说明他们刚刚还在煮饭,一支粮尽的军队,怎么还会有余粮煮饭?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问题想透,帐帘就又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一个斥候几乎是摔进来的,一只手撑着帐门,另一只手攥着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军报,胸口的皮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他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全结成黑红色的痂。

“将军——番须口!番须口被蜀军夺了!”

张郃猛地站起来,他从案后走出来,走到那个斥候面前,一把从他手里把那封军报抽出来,展开。

军报上的字迹潦草凌乱,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但关键的信息清清楚楚:蜀军约一万余人,从陇山小路翻越而来,领兵者是魏延。

番须口的守军寡不敌众,已于昨日傍晚失守。

守将战死,残部退往西北方向。

魏延。

张郃把军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番须口在他身后,是他退往关内的必经之路。

魏延拿下了番须口,那他的退路就被一刀切断了。但魏延是从哪里来的呢?

郭统来的时候说的清清楚楚,郭淮正守在清水河上游,魏延的兵要翻陇山到番须口,那么就必须经过郭淮的防区……

郭淮呢?郭淮的兵呢?一万蜀军翻山越岭不是一两天的事,郭淮不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他察觉了但没拦住,还是他根本没有拦?

难道说,郭淮降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死死压住了。

不对。

郭淮不是那种人,二十年了,从武帝时代起他们就一起打仗,郭淮是什么人他最清楚。

那个人硬得跟陇山上的石头一样,怎么可能降?

可如果他没降,那就更可怕了,郭淮的整个陇右防线被诸葛亮撕开了一个口子,撕得无声无息,连一个报信的都没能跑出来。

一支万人规模的蜀军在他的侧翼翻山越岭,他的友军居然毫无反应……

张郃站在帐中,手里攥着那封军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已经抛掉了刚得到消息时的不知所措,现在他正在复盘。

他在想整件事从头到尾有多少个环节出了问题。

街亭城被烧,南山蜀军诈退,诸葛亮在列柳城收拢兵力,现在魏延也从陇山背后翻出来一刀捅在番须口了——这些事绝对不是孤立的,它们正环环相扣,每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原来,这些不是遭遇战,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圈套,而他从头到尾都在这个圈套里,被一步一步地牵着走。

他突然想起了马谡。想起马谡第一次站在营门外的那个凌晨,想起那双眼睛。

那不是求饶的眼睛,那也不是投诚的眼睛。那是一个知道全盘计划的人,在等自己的棋子一颗一颗落下去。

马谡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所有这些真相拼在一起,把他引向了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

他以为自己在利用降人,降人却在利用他的利用。

是啊,真是好手段啊,为了布这样一个局,诸葛亮甚至愿意让自己最喜爱的学生来送死!

既然如此,也就别怪我冷酷无情了。

张郃把军报放在案上,慢慢坐回椅子里。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他不是对马谡愤怒,也不是对郭淮愤怒,是对自己的愚蠢愤怒。

他这一辈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么多次,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摆过。

传令兵还在等。

张郃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把刀从案上拿起来挂在腰间,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传令,第一,费曜和戴陵停止追击,立刻回撤。”

“第二,前军所押之降人,”

他停了一下,帐中烛火恰在此时也爆了一声,“立斩。”

费曜正立马横刀在清水河拐弯处的浅滩上。

他的两千骑兵已经咬住了蜀军后队的尾巴,前方不到两里就是那道废弃的旧堤,蜀军的旗帜在堤后若隐若现,他甚至能看清旗子上那个“汉”字的笔画。

传令兵从大营方向一路换马不换人地冲过来,马还没停稳,人已经从鞍上滚下来,单膝跪在河滩上,双手把那封军报举过头顶。

费曜接过来,一边展开一边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变着花样抗辩。

毕竟,他追都追到这个份上了,让他撤,除非张郃亲自来踢他的马屁股。然后他看到了“番须口失守”五个字,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番须口?”

他把军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怀疑自己的眼睛。

“魏延?从陇山翻过来的?那他娘的郭淮呢?郭淮死了?”

传令兵没敢回答,费曜把军报攥在手里,脑子像一架高速转动的纺车嗡嗡直响。

他不是张郃,不会去想全局的布局与陷阱,但他知道番须口意味着什么——番须口在他们身后,退路断了,他们这支深入谷口的前锋不是去咬人的,而是被人反锁在笼子里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骑兵队列,落在队伍中段那匹瘦骟马上。

马谡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和弥漫的尘土,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处。

马谡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得意,更没有降人身份被戳穿时的惊恐或辩解,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坦然的沉默。

他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费曜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全部真相——街亭城被烧、南山蜀军诈退、番须口被夺,从头到尾,每一环,都有这个人。

费曜把军报往地上一摔,拔刀。

“马谡!”

这一声吼震得河滩上的石子都在颤。

费曜策马朝队伍中段冲过去,骑兵们纷纷勒马往两侧让开,马蹄踩在浅水里溅起成片的水花。

他冲到马谡面前,刀尖抵在马谡的胸口,刀身上还沾着早晨露水的潮气。

“你说蜀军粮尽,粮尽了还能诈退?你说诸葛亮在列柳城,那魏延从陇山翻出来是长了翅膀?你他娘的一句真话都没有?”

马谡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胸口的刀尖,又抬起头来,看着费曜,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将死之人。

“费将军,我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说,“蜀军粮尽是真,诸葛亮在列柳城也是真,我只是没有告诉你魏延会翻陇山。”

费曜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马谡的旧袍子被刺穿了一个小口,布料的经纬断裂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但他没有后退,甚至连眼睛都没眨。

“因为将军问我的时候,”他说,“从没有问过番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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