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南山来了个不速之客(上)(1/2)
马抗的嘴唇也轻轻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魏延是荆州人。蜀汉这帮上将,荆州出身的占了半壁江山。
当年昭烈皇帝经营荆州的时候,网罗了多少豪杰,如今丞相坐镇成都,朝廷里荆州口音比蜀中口音还重。
这些事他都知道,他知道自己跟这些荆州人不是一路。
他是凉州人,他的家族曾经是整个凉州的旗帜,羌人见了那面“马”字旗就会主动开寨门。
渭南之战他是校尉,冲在阵前,可如今他还坐在马上,左边袖子却空荡荡地晃着,他听着一个荆州将军夸另一个荆州新秀,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外人。
凉州。
这个词在他心里撞了一下。
他对魏延没有任何不满。
魏延是名将,是北伐先锋,是他敬重的猛虎。可魏延说“荆州出人才”的时候,那个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归属感。
荆州是魏延的荆州,不是马抗的凉州。
凉州在哪里?凉州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山雾里,在渭南之战的灰烬里。在马超病死在成都的那个雨夜里,在他父亲带着亲族西逃、最终不知所踪的荒漠里。
又或者,凉州在他这只再也握不住长矛的断臂里。
马抗把缰绳在右手上又多绕了一圈,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前方那片山脊后面,就是他跟着马超冲锋过的土地。
那时候他两只手都在,骑黄骠马,提长矛,身后是成千上万的西凉铁骑。
现在他回来了,只剩一条胳膊,一支笔,跟在一个荆州将军的背后,给他当通译和文书。
可他毕竟回来了,山那边的风,吹的是陇右的黄土,不再是成都的潮气。
魏荣回过头来,本想跟马抗搭句话,看见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十九岁的少年说不清那种表情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搭话的表情,他悄悄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了那个沉默的独臂中年人。
刚刚跟马抗聊了半天的老酋长还站在路边,正目送着队伍远去。马抗经过他身边时,老酋长用羌话喊了最后一句。
马抗回过头,也用羌话回了一句。
魏荣没听懂,但是他看到老酋长听了之后,把手放在胸口上,低了一下头。
魏延在兴国河滩上铺开地图,等待斥候回报的间隙,目光在番须口的位置停了很久,然后无意识地往东移了移。
东边是子午谷的方向,那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好久了。
他至今仍觉得,如果当时丞相肯给他五千人出子午谷,今日的长安城墙上,插的该是蜀汉的旗。
可丞相用兵向来求稳,稳到郭淮绝想不到蜀军会翻越陇山。
这一次,他魏延终于是陇右棋局里最快的那一子了。
他收回思绪,手指往番须口重重一点,然后把地图收了起来。
队伍在河滩上集结完毕,三百羌骑已经编入了队列,他们的矮脚马步伐碎而快,和蜀中兵士的大步走节奏完全不同,踏出了两种鼓点。
羌人的弩手坐在马背上,嚼着风干的牛肉,好奇地打量着蜀汉的步兵,蜀汉的步兵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身上的牛皮护心甲和花饰古怪的刀鞘。
魏昌策马到马抗身边,问了他一个问题:“羌骑临阵,通常多远开始抛射?”
马抗想了想,说:“他们用短弓,射程不远,五十步内才放箭。但放得快,一壶箭能在冲锋时全泼出去。”
魏昌又问:“怎么对付?”
“不给他们五十步的机会。”
魏昌把这个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那些羌骑手里的短弓,若有所思地策马往前去了。
魏延挥了挥手,全军重新开拔,前面是陇山的余脉,山势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番须口就藏在那些山头的后面。
进山之后,路窄得像一条蛇。栈道悬在崖壁上,只容一人一马通过,马蹄踩上去,木头发出一声声闷响。魏延下令所有马衔枚,人噤声,行军的速度慢了下来。
有一匹驮粮的骡子踩到松动的木板,猛地打了个趔趄,半个身子滑了出去。旁边的兵士扑上去拽住笼头,几个人合力才把它拖回来,石子哗啦啦滚下崖壁,半晌才听到谷底传来回声。
队伍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山风从峡谷那头灌进来,冷得像刀子。没人说话,也没人咳嗽,整条队伍像一条沉默的蛇,在暮色里缓缓游动。
“将军!”
一骑斥候从队伍前方飞驰而回,马蹄尚未停稳,马上的人已翻身滚下,声音急促:“前面的山道被山洪冲垮了,路断了!”
魏延一抖缰绳,策马便往前赶。到了断口处,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昨夜的山洪从高处灌下来,把整段山道冲塌了十几丈,路面像是被一把巨斧劈进了悬崖,只剩下靠山壁那一侧残留着一道不到一尺宽的石棱,勉强容一个人贴着石壁挪过去。
。
队伍停了下来。士兵们望着那道断口,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这么窄的石棱,人爬过去都得把心提到嗓子眼,更别提战马、军械、筑垒工具和粮草。一头骡子都过不去。
“将军,只能绕路了。”副将疾步上前,指着南边的山林,“旁边有条猎户走的小道,能翻过这道梁,就是得多走五十多里,起码耽误大半天。”
“大半天?”
魏延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丞相给咱们的时间不多,耽误大半天,曹魏的援军就先一步占了番须口!到时候咱们拿什么去守?拿什么给丞相的大军争取时间?”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悬崖边,把地形来回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的山壁,忽然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对身后的士兵吼道:“弟兄们!路断了,咱们就自己修一条路出来!”
“攀过岩的,跟我上!把绳索固定在山壁上,搭一道绳桥!其余的人,砍树、扛木、铺石头!今天就是把这座山凿穿,咱们也绝不能绕路!”
话音未落,他已把肩上的重甲卸了下来,从亲兵手里抓过一捆绳索,第一个攀上了山壁。
年近五十的人,身形却依旧矫健。他手指扣进岩石的缝隙,脚踩住凸起的石棱,几下便攀到了山壁半腰,将绳索牢牢系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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