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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魏延来了(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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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国。

长离水一带。

魏延坐在马上,看着一袋一袋的青稞从羌人部落里搬出来,忽然有些走神。

那些羌人汉子把粮袋扛过来的时候,一个个都在朝自己手下的文书马抗打招呼。

有的拍拍他的肩,有的用羌话喊他,马抗就单手回礼,笑得很淡。

老酋长拉着马抗的手,说什么都不肯放,非要留他喝一碗酒再走。

马抗推不过,仰头灌了一碗,呛得直咳。旁边的羌人哈哈大笑,连魏荣都跟着笑了。

魏昌没有笑,他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马抗用独臂端起酒碗的样子。他注意到马抗喝酒前先把碗在桌上顿了一下,那是军中的习惯,只有跟同袍喝过生死酒的人才会有这个动作。

魏荣也注意到了那个顿碗的动作。他凑到魏昌身边,低声问:“哥,马大哥喝酒前怎么还要敲一下桌子?”

魏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魏荣不甘心,又问了一遍。

“军中的规矩。”魏昌说,“跟死人喝过酒的都这么敲。”

魏荣愣了一下,再看向马抗的时候,眼神就不太一样了。

羌骑们从寨子里牵出马来,那些马矮小,鬃毛蓬乱,但四蹄粗壮,一看就是走山路的料。

骑手们穿着熟牛皮钉在木板上的护心甲,嘴里哼着调子,调子苍苍凉凉的,跟蜀中的山歌完全不同。

魏昌过去整编,语言不通,全靠打手势。

一个羌人汉子指了指他的刀,又指了指自己的矛,咧嘴一笑,魏昌明白了,也咧嘴笑了一下。

寨子里有个半大孩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弓,一直好奇地盯着马抗的空袖管看。

马抗注意到了,也不恼,只是朝那孩子伸出手。孩子愣了一下,把短弓摘下来递过去。

马抗单手接过,把弓臂抵在断臂的残端上,右手扣住弓弦,空拉了一下。弓弦“嗡”的一声,声音清亮。周围的羌人听见了,都安静了一瞬。

马抗低头看了看那把短弓,又看了看自己抵在弓臂上的断臂,笑了一下,把弓还给了那孩子,那孩子接过去,用羌话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你还能射箭吗”之类的,马抗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脑袋,没在说话。

羌寨里飘着一股松枝燃烧的味道,混着牛粪火塘的烟气,在山谷里弥漫开来。

马抗闻着这个味道,攥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还是他少年时代在凉州军营的时候了。

那时候他两只手都还在,能在马上左右开弓,那时候伏波将军马氏的旗帜还在头顶飘着,而他以为这辈子都会在那面旗下冲锋。

他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在面前的粮袋和羌骑身上,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很淡的平静。

魏荣凑到马抗身边,看他单手整理行囊。

马抗把干粮袋挂上马鞍,右手拽着皮绳,牙齿咬住一头,单臂猛地收紧,打了个结,魏荣看他动作利索,忍不住问:“马大哥,你这手在丞相府也这么自己系吗?”

“丞相府有人帮忙。”马抗说。

“那你怎么不让人帮?”

马抗抬头看了他一眼:“战场上谁帮你?”

魏荣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老酋长又走过来了,说了很长一段,马抗听着,偶尔点头用羌话回几句,两个人的声音不高,混在羌骑整队的嘈杂里,旁人都听不清。

但魏荣注意到,马抗脸上的表情变了。

老酋长说到某个地方,用手比划了一下,指了指马抗的断臂,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马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风过水面一样。

魏延在旁边等了一阵,见他们两个还在说,便大步走了过去。

“聊什么呢?”

马抗回过头来,拱了拱手:“聊渭南。”

魏延眉头微微一动。

“老酋长说他认得我。”

马抗的声音很平静,“当年渭南之战,我是马超将军帐下的校尉,跟在将军马后冲锋,他说那时候见过我,骑一匹黄骠马,左手提矛。”

老酋长在旁边连连点头,又用羌话补了几句。

马抗听完,翻译给魏延听:“他说那时候我两只手还在,冲得很猛,羌人都记得,我冲上曹军阵前挑翻了三个执戟的。”

魏延看了看马抗空荡荡的左袖,没说话。

马抗又说下去:“后来阵脚乱了,他带着部族退到山头,远远看见那面‘马’字旗一路往西去,他说后来听说我死在渭南了,今天见到我,才知道我还活着。”

“那匹黄骠马呢?”魏延问。

马抗把目光移开了。

“死了。”他说,“死在渭南,被箭射中脖子,倒在我身边。”

“你没换一匹?”

“没来得及,马死了以后,我被压在它底下,曹军的铁骑踩过去,左臂废了。”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叹气,只是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是夜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爬了两天,遇上一支羌人的游帐,他们把我藏起来,喂了半个月的羊奶,才捡回这条命。”

老酋长不知道听没听懂,但他在旁边拍了拍马抗的肩,又说了句什么,马抗用羌话回了一句,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说“都过去了”。

魏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问:“那你还来前线?”

“不来前线来哪里?”

马抗把缰绳在右手上绕了一圈,“我是凉州马家的人,死在马上是本分,还能活着写写字是运气。”

魏延没有再问了,他只是点了点头,转头对老酋长抱了抱拳,说:“粮草我收了,三百骑兵我也收下了,等打完仗,大汉不会忘了兴国羌人这份人情。”

马抗把这句话翻给老酋长听。老酋长点了点头,又抓住马抗的右手,开始说起什么。

魏延忽然有些走神。

他骑着马立在河滩上,羌人们扛粮袋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他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他想起了了几日前的夜里。

那是大军从西县出发时,月亮正斜在西边的山头,营地里到处都在拆帐篷、装粮车。火把照得人影乱晃,所有人都在忙。马抗就是在那个时候追上大部队的。

他一个人,牵着一匹瘦马,从南边营门进来,哨兵盘问了几句,又看了看他递上的文书,脸色变了,赶紧往中军跑。

魏延正在帐里系甲,嘴上还叼着半块麦饼。

帐外忽然有人报,说丞相府来了人,请将军接令。

魏延骂骂咧咧地掀开帐帘出来,火把底下站着一个人,瘦高个子,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

风一吹,袍子左边的袖子飘了起来,空的。那人单手托着一封文书,站得笔直。

魏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接文书,先问了一句:“手呢?”

马抗说:“早年逃难断的。”

“不能打仗了?”

“不能。但能写字,能译羌话。”

魏延这才接过文书,凑着火把看了两行,又抬头看他:“你姓马?”

“马抗,家父马翼,堂兄马岱。”

魏延把文书卷起来,在手里拍了拍。他知道马翼,当年西凉大乱,马翼带着亲族往西逃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眼前这个断臂的年轻人,大概就是那支流亡亲族里活下来的一个。

魏昌从后头走过来,低低说了声:“父帅,丞相派的人……”

魏延抬手打断他,问马抗:“走过羌地没有?”

“走过。这一路的羌落,我认得几处。”

“跟羌人说得上话?”

“说得上。”

魏延把文书塞回他手里,转身往帐里走,丢下一句:“跟上来。”

马抗就跟上去了。

他那匹瘦马拴在魏昌的马旁边,混在队伍里,谁也不认识他。

有兵士看他空着一只袖子,偷偷议论,说这人是得罪了谁才被发配到前军来的,马抗听见了,没说话,只是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着。

魏荣好奇心重,跑过去跟他并排骑了一会儿,问东问西的。问他手是怎么断的,马抗说渭南之战断的。

问他在丞相府做什么,他说抄文书。问他抄文书闷不闷,马抗想了想,说有时候闷。

魏荣又问:“那你怎么不留在成都?后方多安稳。”

马抗看了魏荣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冷,但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他说:“将门之后,来前线是本分。”

河谷上游灌下来一阵风,干得像刀,带着戈壁滩上被太阳晒透的沙土气。

魏延回过神来,马抗依旧站在兴国的寨门前,老酋长还在拉着他的手说话,寨门后面羌人们还在往外搬粮草,三百羌骑已经整好了队,马抗的断袖在山风里轻轻晃着。

他回头望了一眼东边。

那是南山的方向,也是郭淮的魏军在清水河畔扎的大营,他正被马岱的骑兵死死咬住,不得动弹。

陇右的乱局像一锅沸水,而他们这一万人,正顺着一条不为人知的河谷,悄悄往锅底添柴。

魏延转过头去,对两个儿子招了招手。

“你们知道马承那小子在南边闹的动静没有?”

魏昌催马上前两步:“听说了。他把街亭的残兵收拢了,在南山打游击,魏军十多天没挪过窝。”

“十多天。”

魏延伸出两根手指,像夹着一根无形的棋子,“十多天啊,这小子不是在苟活,他是在替丞相抢时间。”

他放下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味道:“荆州出来的小子,我就说荆州出人才。”

魏荣在后面接了句:“父帅也是荆州人。”

魏荣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虚。

他是荆州人,可他从来没去过荆州。他生在益州,长在成都,荆州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地名,是父亲嘴里反复提起的一个地方,也是丞相写奏表时会提到的那个词。

他不确定自己算不算荆州人,但他知道,在父亲面前,他必须算。

“老子当然是荆州人。”

魏延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马抗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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