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南山来了个不速之客(上)(2/2)
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浑然不觉,又往更高处攀去。
士兵们仰头看着自家将军的身影,那点畏难的神色瞬间就被烧没了。
“将军都上了,咱们还怕个鸟!”
“不就是个崖吗?老子当年在汉中,比这陡十倍的山都爬过!”
“今天就是把命撂在这儿,也得把路修出来!”
几十个擅长攀岩的士兵紧跟着魏延爬了上去。一根根绳索从山壁上垂下来,固定在断口两侧的大树上,扎成了一道悬空的绳桥。
其余的士兵抡起斧头冲进林子,一棵棵松树被砍倒,削去枝杈,扛到崖边。有人用原木并排架在断口上,有人在木头上面铺碎石、压泥土。山谷里全是号子声、斧头砍木头的闷响、石头撞击的脆响,混成一片。
没有人偷懒或站在原地等着。
羌人骑兵也加入了进来,他们本就擅长山地攀爬,几个羌人汉子腰上别着弯刀,赤着脚爬上最陡的崖壁,把绳索系在蜀兵够不到的地方,然后用羌话朝苍凉的鼓点。
两个时辰之后,塌掉的山路上硬生生架起了一道简易的通道。人踩着稳,马牵着过,连筑垒用的重械和粮草都一驮一驮地运了过去。
当最后一匹骡子踏过木桥,天边的山脊线上已经泛起了灰白的晨光。
一夜没合眼,又修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路,士兵们一个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坐在路边喘气。
魏延看着他们,心里把时间盘算了一遍,只给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啃干粮,喝水,闭眼眯一会儿。
不是他不近人情。是他清楚了,“兵贵神速”这四个字在战场上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他们已经急行军六日了,路上消息闭塞,他不能确定街亭马承还能坚持多久。
早一刻到番须口,就多一分胜算。迟一刻,就可能满盘皆输。
没有一个人抱怨。
分发干粮时,一个羌人骑兵接过蜀军的麦饼,咬了一口,咧了咧嘴,显然不习惯。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奶疙瘩,递给了旁边的蜀兵。
蜀兵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脸皱成一团,羌人们都低声笑起来。
他好不容易才把奶疙瘩咽下去,翻了个白眼,又从自己褡裢里摸出一块麦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了刚才给他奶疙瘩的羌人。
羌人接过去闻了闻,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蜀兵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两边的人都看在眼里,嘴上没言语,各自把干粮掰碎了吞下去,灌几口皮囊里的冷水,便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没有人喊集合,也没有人催促,但整条队伍像被同一根绳子拽着似的,陆陆续续往前走了。
队伍翻过山脊,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去番须口的斥候回来了,他翻身下来,单膝跪在魏延面前,低声报告:“将军,番须口的魏军正在生火做饭。炊烟约莫二百余灶,营地扎在口子西侧,靠河取水。”
魏延问:“换岗的规律摸清楚没有?”
斥候说:“还在盯。”
魏延转头看了马抗一眼,马抗点了点头,又带了两个羌人斥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暮色里。
许久后,马抗回来了,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把魏军哨卡的位置、换岗的间隔、营地的深浅一一标了出来。
魏延蹲在地上看了片刻,把树枝往图上一插。
“今晚在张棉驿扎营。”
他直起身来,对着全军,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寅时造饭,卯时出发。魏昌带前部做先锋,魏荣督中军。
番须口的守军只有两千人,我们有一万。但兵法不是数人头,是比谁快、比谁狠。都听明白没有?”
没有人应声,所有军官只是用刀柄轻轻敲了一下胸甲。那是沉闷的一声响,在河谷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回头看了马抗一眼,说:“你跟在我身边。羌人的骑兵只听你的。”
马抗点头。
魏延又说:“你是凉州马家的人,等打赢了陇右这一仗,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收复故土。”
马抗握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刚才老酋长最后那句话。
“你还能回去吗?”
他当时用羌话回答:“家在哪里,我就回哪里。”
现在他看着魏延的背影,看着前面陇山苍黑的山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
家在哪里呢?渭南的灰烬里没有,成都的屋檐下更没有。
但也许,翻过前面那片山,在陇右的黄土和风沙里,还能找到一点当年的风吧。
“谢将军。”他说。
队伍朝陇山深处继续走去。夜幕落下来,张棉驿的灯火在前面隐隐约约地亮起。
羌骑的矮脚马踏着碎石,蜀中步兵的脚步声闷闷地响,两种鼓点渐渐混在了一起。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谷,他们在张棉驿扎下了营,火把不许点,灶火用布遮着,所有人抱着兵器坐在山影里,等待寅时的到来。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鹰唳,在夜空中消散。羌人弩手仰头看了一会儿,低声用羌语说了句‘吉兆’。
马抗没有翻译,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牙齿咬住皮绳,把左袖重新扎紧。风吹过来,袖管微微晃动。
他没有睡,只是望着番须口的方向,黑色的山脊线在夜空下沉默地伏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们这一万人,正像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刀,等待着拂晓时分的第一次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