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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魏延来了(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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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知道魏延是荆州人。蜀汉这帮上将,荆州出身的占了半壁江山。

当年昭烈皇帝经营荆州的时候,网罗了多少豪杰,如今丞相坐镇成都,朝廷里荆州口音比蜀中口音还重。

这些事他都知道,他知道自己跟这些荆州人不是一路。

他是凉州人,他的家族曾经是整个凉州的旗帜,羌人见了那面“马”字旗就会主动开寨门。

渭南之战他是校尉,冲在阵前,可如今他还坐在马上,左边袖子却空荡荡地晃着,他听着一个荆州将军夸另一个荆州新秀,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外人。

凉州。

这个词在他心里撞了一下。

他对魏延没有任何不满。

魏延是名将,是北伐先锋,是他敬重的猛虎。可魏延说“荆州出人才”的时候,那个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归属感。

荆州是魏延的荆州,不是马抗的凉州。

凉州在哪里?凉州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山雾里,在渭南之战的灰烬里。在马超病死在成都的那个雨夜里,在他父亲带着亲族西逃、最终不知所踪的荒漠里。

又或者,凉州在他这只再也握不住长矛的断臂里。

马抗把缰绳在右手上又多绕了一圈,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前方那片山脊后面,就是他跟着马超冲锋过的土地。

那时候他两只手都在,骑黄骠马,提长矛,身后是成千上万的西凉铁骑。

现在他回来了,只剩一条胳膊,一支笔,跟在一个荆州将军的背后,给他当通译和文书。

可他毕竟回来了,山那边的风,吹的是陇右的黄土,不再是成都的潮气。

魏荣回过头来,本想跟马抗搭句话,看见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十九岁的少年说不清那种表情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搭话的表情,他悄悄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了那个沉默的独臂中年人。

刚刚跟马抗聊了半天的老酋长还站在路边,正目送着队伍远去。马抗经过他身边时,老酋长用羌话喊了最后一句。

马抗回过头,也用羌话回了一句。

魏荣没听懂,但是他看到老酋长听了之后,把手放在胸口上,低了一下头。

魏延在兴国河滩上铺开地图,等待斥候回报的间隙,目光在番须口的位置停了很久,然后无意识地往东移了移。

东边是子午谷的方向,那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好久了。

他至今仍觉得,如果当时丞相肯给他五千人出子午谷,今日的长安城墙上,插的该是蜀汉的旗。

可丞相用兵向来求稳,稳到郭淮绝想不到蜀军会翻越陇山。

这一次,他魏延终于是陇右棋局里最快的那一子了。

他收回思绪,手指往番须口重重一点,然后把地图收了起来。

队伍在河滩上集结完毕,三百羌骑已经编入了队列,他们的矮脚马步伐碎而快,和蜀中兵士的大步走节奏完全不同,踏出了两种鼓点。

羌人的弩手坐在马背上,嚼着风干的牛肉,好奇地打量着蜀汉的步兵,蜀汉的步兵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身上的牛皮护心甲和花饰古怪的刀鞘。

魏昌策马到马抗身边,问了他一个问题:“羌骑临阵,通常多远开始抛射?”

马抗想了想,说:“他们用短弓,射程不远,五十步内才放箭。但放得快,一壶箭能在冲锋时全泼出去。”

魏昌又问:“怎么对付?”

“不给他们五十步的机会。”

魏昌把这个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那些羌骑手里的短弓,若有所思地策马往前去了。

魏延挥了挥手,全军重新开拔,前面是陇山的余脉,山势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番须口就藏在那些山头的后面。

进山之后,路窄得像一条蛇。栈道悬在崖壁上,只容一人一马通过,马蹄踩上去,木头发出一声声闷响。魏延下令所有马衔枚,人噤声,行军的速度慢了下来。

有一匹驮粮的骡子踩到松动的木板,猛地打了个趔趄,半个身子滑了出去。旁边的兵士扑上去拽住笼头,几个人合力才把它拖回来,石子哗啦啦滚下崖壁,半晌才听到谷底传来回声。

队伍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山风从峡谷那头灌进来,冷得像刀子。没人说话,也没人咳嗽,整条队伍像一条沉默的蛇,在暮色里缓缓游动。

“将军!”

一骑斥候从队伍前方飞驰而回,马蹄尚未停稳,马上的人已翻身滚下,声音急促:“前面的山道被山洪冲垮了,路断了!”

魏延一抖缰绳,策马便往前赶。到了断口处,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昨夜的山洪从高处灌下来,把整段山道冲塌了十几丈,路面像是被一把巨斧劈进了悬崖,只剩下靠山壁那一侧残留着一道不到一尺宽的石棱,勉强容一个人贴着石壁挪过去。

队伍停了下来。士兵们望着那道断口,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这么窄的石棱,人爬过去都得把心提到嗓子眼,更别提战马、军械、筑垒工具和粮草。一头骡子都过不去。

“将军,只能绕路了。”副将疾步上前,指着南边的山林,“旁边有条猎户走的小道,能翻过这道梁,就是得多走五十多里,起码耽误大半天。”

“大半天?”

魏延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丞相给咱们的时间不多,耽误大半天,曹魏的援军就先一步占了番须口!到时候咱们拿什么去守?拿什么给丞相的大军争取时间?”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悬崖边,把地形来回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的山壁,忽然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对身后的士兵吼道:“弟兄们!路断了,咱们就自己修一条路出来!”

“攀过岩的,跟我上!把绳索固定在山壁上,搭一道绳桥!其余的人,砍树、扛木、铺石头!今天就是把这座山凿穿,咱们也绝不能绕路!”

话音未落,他已把肩上的重甲卸了下来,从亲兵手里抓过一捆绳索,第一个攀上了山壁。

年近五十的人,身形却依旧矫健。他手指扣进岩石的缝隙,脚踩住凸起的石棱,几下便攀到了山壁半腰,将绳索牢牢系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

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浑然不觉,又往更高处攀去。

士兵们仰头看着自家将军的身影,那点畏难的神色瞬间就被烧没了。

“将军都上了,咱们还怕个鸟!”

“不就是个崖吗?老子当年在汉中,比这陡十倍的山都爬过!”

“今天就是把命撂在这儿,也得把路修出来!”

几十个擅长攀岩的士兵紧跟着魏延爬了上去。一根根绳索从山壁上垂下来,固定在断口两侧的大树上,扎成了一道悬空的绳桥。

其余的士兵抡起斧头冲进林子,一棵棵松树被砍倒,削去枝杈,扛到崖边。有人用原木并排架在断口上,有人在木头上面铺碎石、压泥土。山谷里全是号子声、斧头砍木头的闷响、石头撞击的脆响,混成一片。

没有人偷懒或站在原地等着。

羌人骑兵也加入了进来,他们本就擅长山地攀爬,几个羌人汉子腰上别着弯刀,赤着脚爬上最陡的崖壁,把绳索系在蜀兵够不到的地方,然后用羌话朝苍凉的鼓点。

两个时辰之后,塌掉的山路上硬生生架起了一道简易的通道。人踩着稳,马牵着过,连筑垒用的重械和粮草都一驮一驮地运了过去。

当最后一匹骡子踏过木桥,天边的山脊线上已经泛起了灰白的晨光。

一夜没合眼,又修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路,士兵们一个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坐在路边喘气。

魏延看着他们,心里把时间盘算了一遍,只给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啃干粮,喝水,闭眼眯一会儿。

不是他不近人情。是他清楚了,“兵贵神速”这四个字在战场上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他们已经急行军六日了,路上消息闭塞,他不能确定街亭马承还能坚持多久。

早一刻到番须口,就多一分胜算。迟一刻,就可能满盘皆输。

没有一个人抱怨。

分发干粮时,一个羌人骑兵接过蜀军的麦饼,咬了一口,咧了咧嘴,显然不习惯。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奶疙瘩,递给了旁边的蜀兵。

蜀兵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脸皱成一团,羌人们都低声笑起来。

他好不容易才把奶疙瘩咽下去,翻了个白眼,又从自己褡裢里摸出一块麦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了刚才给他奶疙瘩的羌人。

羌人接过去闻了闻,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蜀兵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两边的人都看在眼里,嘴上没言语,各自把干粮掰碎了吞下去,灌几口皮囊里的冷水,便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没有人喊集合,也没有人催促,但整条队伍像被同一根绳子拽着似的,陆陆续续往前走了。

队伍翻过山脊,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去番须口的斥候回来了,他翻身下来,单膝跪在魏延面前,低声报告:“将军,番须口的魏军正在生火做饭。炊烟约莫二百余灶,营地扎在口子西侧,靠河取水。”

魏延问:“换岗的规律摸清楚没有?”

斥候说:“还在盯。”

魏延转头看了马抗一眼,马抗点了点头,又带了两个羌人斥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暮色里。

许久后,马抗回来了,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把魏军哨卡的位置、换岗的间隔、营地的深浅一一标了出来。

魏延蹲在地上看了片刻,把树枝往图上一插。

“今晚在张棉驿扎营。”

他直起身来,对着全军,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寅时造饭,卯时出发。魏昌带前部做先锋,魏荣督中军。

番须口的守军只有两千人,我们有一万。但兵法不是数人头,是比谁快、比谁狠。都听明白没有?”

没有人应声,所有军官只是用刀柄轻轻敲了一下胸甲。那是沉闷的一声响,在河谷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回头看了马抗一眼,说:“你跟在我身边。羌人的骑兵只听你的。”

马抗点头。

魏延又说:“你是凉州马家的人,等打赢了陇右这一仗,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收复故土。”

马抗握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刚才老酋长最后那句话。

“你还能回去吗?”

他当时用羌话回答:“家在哪里,我就回哪里。”

现在他看着魏延的背影,看着前面陇山苍黑的山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

家在哪里呢?渭南的灰烬里没有,成都的屋檐下更没有。

但也许,翻过前面那片山,在陇右的黄土和风沙里,还能找到一点当年的风吧。

“谢将军。”他说。

队伍朝陇山深处继续走去。夜幕落下来,张棉驿的灯火在前面隐隐约约地亮起。

羌骑的矮脚马踏着碎石,蜀中步兵的脚步声闷闷地响,两种鼓点渐渐混在了一起。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谷,他们在张棉驿扎下了营,火把不许点,灶火用布遮着,所有人抱着兵器坐在山影里,等待寅时的到来。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鹰唳,在夜空中消散。羌人弩手仰头看了一会儿,低声用羌语说了句‘吉兆’。

马抗没有翻译,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牙齿咬住皮绳,把左袖重新扎紧。风吹过来,袖管微微晃动。

他没有睡,只是望着番须口的方向,黑色的山脊线在夜空下沉默地伏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们这一万人,正像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刀,等待着拂晓时分的第一次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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