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魏延来了(上)(1/2)
张郃一夜没睡。
他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张陇右舆图,图上的街亭被他用炭笔圈了三个圈。
每当风掀帐帘,他会就抬一次头。
他在等,等楼橹方向传来蜀军的动静,
几个偏将在帐门口探头探脑,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亲兵进来换过两次炭盆,第三次要进来的时候他在门口摆了摆手。
前营伙夫把炊烟升起了,帐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一夜了,可张郃却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终于站了起来没有烟,没有火,没有慌慌张张改回来传信的斥候,南山上的蜀军像是在空气里消失了,这一夜安静的让他心里直发慌。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捏起胡须沉思起来。
昨天白天,郭统信誓旦旦地说马承要去烧楼橹,他当时在心底里笑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了,真话假话还是分得清的,对面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想骗他?
马承不过是借郭统之口,向他张郃阐述一件事:老将军,我盯上你的楼橹了。
张郃内心不禁冷笑,孙子兵法说的好,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这小子想诈他,让他以为蜀军一定不会攻击一个己经告诉他张郃的地方。
他熟读兵书,知道晋楚城濮之战便是如此:当时晋国明确摆出要打楚军某一部、摆明了战场的态势。
可楚国惯性觉得:你故意把主攻方向摆得这么明显,肯定是诱我,然后声东击西,于是重点布防预判的“次要方向”。
殊不知,晋人正是算准了楚人此心。
你既料我必不攻明示之处,我便偏攻此处!
以敌之智算为我所用,趁其不备,一鼓而破其侧翼。
他每每读及此处,都觉得酣畅淋漓。
此非蛮勇,乃是反用诡道,以实击虚。常人用计,多是声东击西;此计,却是以声为实,借敌之疑,破敌之备。
在他眼里,马承就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以为自己会耍两根棍子就能戏弄人。
可惜,猴子终究是猴子,耍的把戏永远逃不过猎人的眼睛。
于是张郃将计就计,他假装中计,把人撤回来守大营辎重,暗地里把人全伏在了楼橹底下,就等着蜀军自投罗网。
可是一夜了,左等右等不见来人。
张郃不禁开始怀疑另一件事了:马承是不是故意让他听出来那是假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粒火星溅进了干草堆,让张郃一阵胆寒。
是啊,如果马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骗他呢,如果这小子的目的就是想要自己死守楼橹呢?
那南山蜀军就会因为他张郃的愚蠢,而白白获得一夜的机动时间。
他自嘲的笑笑,然后继续想。
可蜀军不来,又会去哪里呢?
他在帐门口站了很久,脑海里正飞速闪过这个年轻人在战场上那些看起来毫无章法、事后一想却每一步都卡在他痛处的动作。
难道他要跑?
张郃眯起了眼睛。
那现在他是不是应该派大军衔尾追杀?
不对。
如果这就是诸葛亮的一个圈套呢?
如果对方算定了自己见到蜀军遁走,会派大军去追杀,
那对方只要提前做好埋伏,等自己冲出街亭谷口,没准就正好要遇到诸葛村夫的四轮车了……
张郃又是一惊。
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
那个郭统,是不是也是这个计划的其中一环?
他站在天亮前的冷风里,被这个念头吓得后背一凉。
那个蠢货是不是其实并不蠢?
是不是连他在自己面前那副“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都是马承和诸葛村夫安排好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苦笑。
他张郃打了三十年仗,从来没这么疑神疑鬼过,对面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爹还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就在他寻思时,帐帘被猛地掀开,郭统冲了进来。
准确地说,是撞进来的,他甲胄齐全,头盔的扣带都没系好,一进门就差点绊在门槛上,亲兵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将军!”
郭统脸上是一种混合着亢奋和焦虑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蜀军昨夜没有来烧楼橹!他们根本没出动!”
张郃慢慢转过身,在案几后面坐下来,他拿起茶杯,吹了一口,没喝。
“末将以为,”
郭统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在案几边缘,声音压低了半拍像是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蜀军不动,说明他们的计划有变。
他们说不定正在南山的哪个山沟里窝着,等着我们放松警惕。
末将请求即刻带一支兵进南山,末将愿亲自带路!”
张郃看着他的眼睛。
少年那双眼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瞳孔微微放大,鼻翼正轻轻翕动着。
他是认真的,他甚至往前撑案几的时候手腕还在微微发抖,那不是装的,装是装不出来的。
张郃忽然想起郭淮,去年在陈仓时,郭淮坐在帐中与他商议粮道防务,条分缕析,每一条都落在地图上具体的渡口和谷口。
郭淮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从不需要用这种发红的眼眶来证明自己是对是错。
可眼前这个少年,每一句话都在用力。他太想证明什么了,一个人如果从小活在一座山的阴影里,长大后就会拼命想自己成为一座山,可他脚下的土基还没夯实呢,就急着往上堆石头。
那结果肯定就是每一块石头都在晃。
张郃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脸上什么都没露。
可这口气叹到一半,他忽然想到另一层。
郭统这模样,马承昨天在林子里也看见了吧。
那小子肯定看见了,他连我都能算,会算不到一个郭统?他把烧楼橹的话灌进郭统耳朵里的时候,他图的是什么——图郭统信。
图郭统回来报,图郭统用那张藏不住事的嘴,把话原封不动地搬到我面前。
如果是这样,那他张郃做了一夜的白忙活,就不单单是因为被马承骗了,而是被自己这位好友的儿子,用最真诚的表情、最急切的语气,一点点诱导成这样的。
张郃想到这里,心里那口气就叹不下去了。正因为郭统的急切是真的,他才更觉得不安。
对啊。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之前的想法上。
这个郭统,到底是真蠢还是假蠢?他昨天信誓旦旦来报马承要去烧楼橹,结果马承小儿根本没去。
他现在又信誓旦旦要带兵进南山……他每一次都说得跟真的一样,可每一次都明摆着要扑空。
他到底是被人当猴耍了,还是说,他本来就是只猴?
张郃冷冷地瞪着对方。
如果是前者,那马承的算计到底深到什么程度?
如果是后者——
不,他想,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他不是什么细作,也不是什么暗桩,这小子就只是一个急着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年轻人。
就因为急着证明,他什么都敢信,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请战。
他越渴望建功,就越容易被马承这种人当枪使。
这比前两种可能都更糟糕。
因为前两种至少是敌人,而第三种,是己方阵营里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更可怕的是,这个桶他不能丢——因为这个火药桶姓郭。
张郃不敢往下想了。
他揉了揉眉心,把茶杯搁下,他正准备挥挥手让对方出去,可他突然愣住了。
帐外,西边的地方,也就是街亭城的方向,毫无征兆的,亮了。
是火光。一团橙红色的光正从山脊后面冒出来,起初只是一个点,像是远处谁点了一盏灯。
然后那盏灯开始膨胀,开始往天上蹿,橙红变成明黄,明黄变成炽白,浓烟像一根柱子一样升起来,在晨风里往东南方向斜过去,像一条被扯散的黑绸带。
张郃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三步走到帐门口,右手攥着帐帘攥得指节都在发抖。
他终于知道蜀军去哪了。
街亭城起大火,意味着三件事。第一,蜀军进城了。第二,来的人不少,不然守军不会溃得这么快。
第三,火势如此之大,说明蜀军进城至少已经待了一阵子,此刻他们不是在攻城,他们已经在收拾残局了,自己即便现在派轻骑去追,也恐怕于事无补,只会白白的再中埋伏。
张郃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亲兵说:“派斥候,往街亭方向,快马,沿路哨探。”
亲兵领命跑了出去,靴声急促地远去,张郃重新转过身,背对着帐内的郭统,继续看着那片火光。
火还在烧,比刚才更大了,有人在把火放大,蜀军在烧城。
郭统站在帐中间,营里营外现在都吵吵闹闹的,根本没人去理他。
他的手指在腿侧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没敢。
“将军,山上蜀军大部队既然已经前往了街亭城,那么南山必然空虚,我觉得这是个……”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压不住,那个机会二字还没说完,张郃头也不回地喝断了他。
“住口。”
郭统的嘴还张着,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
他站了片刻,慢慢把嘴合上,退后两步,没有再说话。
他的脸在晨光和远处的火光之间明暗不定,最终,他把攥紧的拳头藏在身后,退到帐边,不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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