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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魏延来了(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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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张郃根本没看他,他正在算时间:如果马承是子时发的难,那么拿下街亭城他最多用一个时辰。

剩下三四个时辰他又干了什么?带人进了城?撤了?

还是——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一种让他后脊发凉的可能。

如果马承根本没打算守街亭呢?

他准备杀一个回马枪,再来完成他之前吹嘘的火烧楼橹呢?

张郃没有再往下想。

他在帐门口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地往西边望。天光越来越亮,火光却越来越刺眼。

他在等斥候的消息,也在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一个答案,关于马承到底是个什么人的答案。

这个年轻人用的不是他爹那一套。他用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打法,每一下都打在他意料不到的地方。

打之前张郃以为猜到了,打完才发现连猜这件事本身都在他的算计里,这才是最可怕的。

终于,亲兵带了个人进来。

来人甲胄歪斜,盔缨被烧了一半,脸上黑一道灰一道,一只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他几乎是滚进帐的,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张郃一眼认出他——留守街亭的步军校尉刘治。

他的甲片缝隙里正嵌着炭灰,指甲缝里也是黑乎乎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焦糊的麦粒味。

张郃没有上前扶,也没有叫他起身。他盯着对方看了足足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坐回案几后面,两手交叠在膝盖上。

“有没有活口。”

刘治愣了一下。“有。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没什么人死,将军。马承和马绍先直接带军杀入,跟城里的蜀军俘虏里应外合,战斗结束的很快,我见守不住了,就带着五百多个兄弟,直接就撤了。”

张郃沉默了好一阵子。

“你刚才说什么。”他说。“马超的儿子也在?”

“马超的儿子,马绍先。”刘治说,“属下的兵亲眼看见了,一个用西凉短刀的年轻人,跟着马承进了城门洞。”

张郃没有说话。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马超的儿子,就是之前郭彤口中那个被推出去撞树的少年吧?

他在陇右跟姓马的打了半辈子仗,老的死了,少的又冒出来了。

他正要把思绪收回来,忽然听见帐边传来一阵急促的甲片响动,郭统又动了。

郭统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帐中央,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结巴,他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他单膝跪在案几前三步远的地方,左手按右胸,甲胄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将军!末将请求带一支兵,去把街亭夺回来。”

张郃坐着没动。

“街亭是因为我才丢的。”

郭统说。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被硬吞了回去。

“是我蠢,是我上了马承的当,是我不该听他的鬼话!我让将军守住大营等他来烧楼橹,他没来。城在这时候丢了,我难辞其咎。”

他停了一瞬,然后咬紧了牙,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像是终于找到了那个他非说不可的字眼:

“我父亲守了陇右十五年,从来没丢过一座城。这件事是我的错,我认。一人做事一人当,所以我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带兵去重新打下街亭城,去洗刷我这个耻辱。我不能让他丢人。”

他低下头去,后背绷得像一张弓。

“就算是死,也请让我死在街亭城。”

帐中安静了片刻。张郃看着他的发心。这少年跪在地上,浑身都在用力,肩胛骨撑起甲片,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

他的请战是真诚的,他的羞耻是真诚的,他愿意去死也是真诚的。

可正是这份真诚,让张郃觉得……很诡异。

如果这也是马承算好的呢?如果马承故意把那个浮夸的计划塞进郭统嘴里,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让郭统在最关键的时候冲进他的大帐,用最真诚的表情和最坚定的语气,求他派兵去打街亭城?

如果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让他张郃把兵分出去,让他在判断最混乱的时候做出一个最错误的决定——

张郃看着郭统低下去的后脑勺。

他越是真诚,张郃就越不敢信。

他是真的想复仇,还是被人安排好了来复仇?他是真的蠢,还是被人安排好了来演蠢?

他甚至开始怀疑,也许眼前这个少年从来就不是他这边的。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被当成了一枚钉子埋在自己的队伍里,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那枚钉子。

而马承,隔着十几里山路和一整片燃烧的火光,早已看透了这一切。

他不敢再想了。

“够了。”

他忽然烦躁起来,看着郭统那张写满诚恳的脸,只觉得胸腔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恶心。

“住嘴,你给我退下!”

郭统跪着没动。

“退下!”

张郃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杯被震得弹起来,茶水泼在舆图上,把街亭城那三个炭笔圈洇成了一团模糊的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也许不是因为郭统,也许是因为他自己。

毕竟,他打了三十年仗,从没像今天这样连一个最简单的判断都做不出来。

左右亲兵上前,架着郭统往外走。

他的脚步在帐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还想回头说什么。

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到两个亲兵都没听清。

其中一个亲兵隐约听见像是两个字,可能是“爹”,也可能是“对”,也可能是两件都不对,但他没敢问。

帘子落下,郭统的甲片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晨风里。

张郃在帐中静静站了一会儿。他把舆图上洇湿的部分拎起来,抖了抖又放下了。

火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他觉得自己刚才不该发那么大的火,起码不该当着众人的面。

郭统再怎么蠢,毕竟也是郭淮的儿子,他不是气郭统,他是气自己。

他气自己在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变成了惊弓之鸟。他从来没有被敌人牵着鼻子走过。而今天,他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被牵着转了三个圈。

他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了一夜的浊气全吐出来。

他想,郭淮真是可惜了。

他贵为雍州刺史,跟着曹真在陇右撑了十几年,从征羌胡到阻击逆蜀,大大小小几十仗没有一次拉胯的。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冲动,单薄,被人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他替郭淮感到惋惜,不是惋惜郭统不成器,而是惋惜郭淮一身本事,到头来自己的儿子全都学不明白。

这大概是做父亲最无奈的事——本事可以教,但脑子教不了。

张郃把这个念头收起来,重新坐回案几前把洇湿的舆图抚平。街亭城的三个炭笔圈已经看不清了,他在那团模糊的黑痕上重新画了一个圈,然后在这个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圈外面写了两个字:南山。

他把笔搁下,抬头看了一眼帐外。天色已经大亮,街亭方向的火光渐渐变小了,浓烟还在升。

门外的亲兵端了碗麦粥进来,他摆手让端走。炭灰的气味顺着撤碗的动作飘过来一丝,他没看,只是又拿起笔,在南山两个字旁边打了个叉。

打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打了叉是什么意思。是追还是不追。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个叉,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画的这个叉,大约和白天马承在林子跟郭统说的那些话一样,都是没人看得懂的标记。

张郃笑了,两声短促的干笑从喉咙里震出来,在空荡荡的帐中回荡了片刻,然后消散了。

他端起冷掉的茶杯一饮而尽,连茶叶也一起嚼碎。

终于,他咽尽了那口苦涩,把杯盏重重搁在案上。

他忽然想笑。天亮之前他还觉得马承是只猴子,现在才发现,被耍得团团转的那只猴,一直是自己。

自己这边舞了一夜的棒子了,而南山的猎人就笑眯眯的看着他耍把戏,然后在天亮的时候摸着他的脑袋说:猢狲,你又错啦!

现在他必须得做出一个决定了。

“传令。”

一直在帐外候命的传信亲兵立刻挺直了背。

“南山前出的两营步卒,全部撤回大营。河滩上那支巡骑也收回来。”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舆图上沿着大营外围画了一个圈,“所有斥候哨点向内收紧五里。楼橹守军原地不动,但增派一队弓手上去。”

亲兵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说话,试探着问:“将军,那街亭方向……”

“街亭方向,只派斥候。”

张郃说,“不间断哨探,一有动静立刻回报。但在军令更改之前,所有人不得擅自出营追击,不得擅自向街亭城靠近一步。”

“违令者,斩。”

亲兵领命跑出,帐外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传令声与甲片碰撞声,整个大营像一头刚被惊醒的巨兽,没有发出咆哮,只是收紧了四肢把自己盘踞成一个更紧、更密实的防御姿态。

做完这一切,张郃才感到一丝虚脱般的疲惫。

他重新坐下来,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并不光彩的决定。

他把所有触角都缩了回来,等于承认自己被那个年轻人打怕了。

他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正确的姿态。

但他打了三十年仗,有一条经验是刻在骨头里的:当你完全看不懂对手在干什么的时候,最好的选择不是冲上去看个究竟,而是先把自己的要害护住。

冲动会死,好奇也会死。

马承想让他动,他就偏不动。马承想让他猜,他就偏不猜。

“小子,我不猜了。”

张郃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把舆图从桌上揭起来,抖了抖上面残留的水渍,重新摊平。街亭城上那三个模糊的圈仍然在那里,他没有再看它们。

他的目光落在大营的位置上,用手指在那里敲了两下,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等斥候的消息,等天彻底亮透,等那个年轻人下一步的动作。

不管那是什么动作,至少他还有时间想清楚,还有时间看清楚。

这一次,他不会再提前做任何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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