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谁才是猴子(1/2)
街亭城的守军并不多,总共也就八百多人,但是张郃从河谷大营赶到这里只要三十里。
马承不想赌。
他两夜共运了两千出头蜀军,想要尽可能损失少并且快速的破城,最好的办法就是里应外合。
所以他,盯上了城里的俘虏营。
昨夜。
马承把竹哨交给手下人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吹夜鹭叫。荆州春天的夜鹭。”
一个瘦高个的老兵把竹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别在腰上。
他拍了拍胸脯对马承说:“少将军你放心,老子早些年是猎户,夜鹭这鸟比我亲爹还亲。”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马承也笑了一下,他把瘦高个肩头的落叶拍掉,说:“那就看你的了。”
夜鹭在南方是最常见的鸟之一。每年三四月,它们就会成群结队蹲在水边的树上,脖颈缩着,一动不动,冷不丁发出一声短促粗哑的“呱”。
这声音,荆州兵从小听到大,早就耳熟能详了。但这里是街亭,是北方。
北方的春天来得晚,三月的夜鹭还在南边没飞过来,根本不可能有夜鹭叫。
马承要的就是这个“不可能”。
孙稷在俘虏营已经被关了七天了,
他是江陵人,在水边临湖的村庄长大,家后面有一片水杉林。
每年春天,夜鹭蹲满树冠,一到黄昏就扯着嗓子喊,像一百个老妪在水边吵架,吵得他婆娘烦了,拿扫帚敲树,鸟飞一圈又落回来。
他听了十几年,后来跟着马家进了蜀地,就也不常听见了。
但昨夜里他又听见了夜鹭叫。
声音从西南方向的林子里飘过来,断断续续地往他耳朵里钻。
短促,沙哑,尾音往上飘半拍又压下去,跟江陵老家水杉林里的夜鹭一模一样。
他在草铺上翻了个身,眼睛睁着,盯着棚顶的破洞看了很久。破洞里露出一小块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坐起来,用脚尖碰了碰旁边睡着的李平。李平翻了个身刚要骂,孙稷把手指竖在嘴唇上,朝西南方向指了指。
“别说话,”他说,“你听。”
李平听了很久,不明所以,嘟囔着又睡着了。
天亮之后,孙稷还是没把那声音从脑子里摘出去。他蹲在水缸边上洗脸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
叫声是昨晚三更响起来的,好像每隔一阵就会响一次,不密,但很准时。他双手捧着凉水往脸上一泼,水顺着下巴颏滴下来,滴在膝盖上。他蹲着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那些鸟叫声,转着转着,忽然不转了。
不对。
这里是陇右。
北方的三月,夜鹭还没飞回来啊。
早饭就是在这个时候送进来的。魏军伙房的人把粥桶往地上一墩,溅出来的粥汤洇进泥地里,洇出一圈深色的湿痕。
孙稷端着碗走过去,低头一看——粥是黑的。
这可不是烧糊了,这粥黑得匀称,从上到下都是一层灰扑扑的黑。
他把手指伸进去搅了一圈,提起来,指腹上沾着一层细密的黑粉。
炭灰。
李平在旁边骂了一声,有人把碗往地上一顿,粥溅了一地。看守用矛杆敲栅栏:“吵什么!有饭吃就不错了,不想吃就饿着!”
孙稷没骂,他看了一眼校尉刘治,问了一句,你们自己吃不吃,然后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炭灰的苦味从舌根泛上来,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李平在旁边看着他喝,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那碗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空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转身往俘虏营深处走。
经过李平身边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把那几个兄弟叫过来。棚子底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李平后脖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棚子在俘虏营西北角,是整个营地最破的地方,顶棚漏了好几个洞,晨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块不规则的光斑,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被之前睡在这里的人压出了一个又一个凹陷的人形。
孙稷坐在最里面靠墙根的位置,背靠着棚柱,闭着眼,呼吸很慢。他嘴里的苦味还没散尽,他任由那股苦味在嘴里自己慢慢消散。
脚步声从不同方向过来,一共五个人。他数着,不用睁眼也知道——李平,老何,周三,石小伍,冯瞎子。
最后一个人钻进棚子后,在最外侧背朝外蹲下来,挡着外头的视线,孙稷听见他回头朝外面扫了一眼,然后嘴朝棚子里努了努,用气声说了一句“好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呼吸声,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一进一出很匀,有的一吸到底憋着不吐。
孙稷把盘着的腿放顺,背离开棚柱,往前倾了倾身子。他从地上摸了块碎瓦片,尖锐的那头往泥地上戳了个点。
“今天早上这顿饭,”他说,“你们都吃了没有。”
沉默了一阵。李平摇了摇头说喝了一口吐了。
他旁边一个脸蛋微黑、个头敦实的汉子也皱着眉恶心地龇牙,他把饼里的黑渣抠出来放在膝盖上,指甲盖大小,搁在那像一小撮火药。
他说粥是没喝,可饼里头也全是炭面,嚼一口一嘴黑,现在牙缝里还塞着。其他几个人也都摇了头,有的说闻了一下就放下了,有的说还没来得及端碗就被李平叫过来了。
独独冯瞎子不在这些摇头的人里头。他蹲在最边上,胳膊肘搭在膝盖上,两只手垂在腿间晃荡,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在听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孙稷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冯瞎子并不是真瞎。他左眼是好的,右眼是街亭之战之前被流矢擦了眼窝,眼球保住了,但眼皮上留了一道斜疤,眯起来的时候只剩一条缝。
他军龄十二年,从小卒到伍长,又从伍长到斥候,做过斥候的人耳朵比眼睛好使。
“冯瞎子。”孙稷叫他。
冯瞎子没抬头,嗯了一声。
“你喝了一碗?”
“喝了一碗。”冯瞎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嗓子被炭灰弄得有点哑,“饼也吃了半个。”
他说完抬起眼皮,那只好的左眼在晨光里微微眯起来,“苦是真苦。但我饿。”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小伍在旁边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是替他苦还是替他饿。
孙稷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目光从冯瞎子脸上收回来,没有在那个话题上多停,把手里捏着的碎瓦片翻转过来,尖锐的那头重新往泥地上戳了一下,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街亭城平面图。
“昨天晚上西南林子里有夜鹭在叫,你们听见了吧。”
孙稷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夜鹭是南方的鸟,三月的街亭不该有。叫得太规律了,每隔一刻叫几声,真正的夜鹭不会这么守时。那不是鸟,是人在吹竹哨。”
他把瓦片戳在泥地上,手停了。李平的头微微抬起,周三石把手里的饼放在膝盖上,小伍弯着腰从最外侧往棚子里面挪了半步。所有人都看着孙稷。
“外面在给我们传信号。”
孙稷说,“应该是个南方人。而且是我们的人,魏军想不到这个。”
冯瞎子那只好的左眼又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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