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谁才是猴子(2/2)
孙稷用瓦片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从他们脚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羊马市,再绕过排水沟,最后停在城墙根底下。
“羊马市围墙上有一道裂缝,顺着排水沟摸到城墙根底下,城墙西南角有一道裂隙,马参军当时带我们看过,后来城丢了,我被押进来的时候注意到,魏军只填了外面,里头还是空的,能藏人。”
他把瓦片搁下,抬起眼。
“今天中午,我们在营里闹一场。不为赢,只为闹。闹得越大越好,把魏军的注意力全部拉到北栅栏。暴动到最热闹的时候,冯瞎子,”
他看向那个独眼的汉子,“你带两个人趁乱从后面摸出去。外面林子里一定有人在接应。找到他们,告诉他们营里有多少人,能打的有多少,告诉他们城墙西南角那道裂隙的位置。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冯瞎子没说话,只是把垂在腿间的手收回来,交叠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暴动能拖就拖。”
孙稷把瓦片往泥地里一按,“但也别硬撑,别死人。魏军把咱们赶回来以后,所有人抱头蹲下,老实挨打。别顶撞,别还手。真正的暴动等冯瞎子回来再说。”
棚子里安静了整整一轮呼吸的时间。李平把手里的杂粮饼一掰两半,一半塞给旁边的冯瞎子,一半塞进孙稷手里。
“你刚才喝了一整碗粥,”他说,“吃点干的压一压。”
孙稷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饼皮,咬了一口。炭粉的苦味从舌尖漫上牙龈,他没有吐,嚼了嚼咽下去。
“让刘治看看,”他把剩下的饼搁在膝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吃炭灰的人,也能走出这扇门。”
俘虏营的事情是马承带队杀入街亭城后见到孙稷等人才听说的。
赵石和黄袭中午就被他派出去接应了,中途就传过来一个消息:一切顺利,子时行动。
子时的战斗结束的很快,魏军丢下了二百多具尸体,剩下的从南门跑了。
马承蹲在城门洞里,看着赵石一行人在检查各个巷口,远处正有人走过来,正是俘虏营的孙稷几个。
马承等他们一行人走到跟前,这才把草根从嘴里摘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吃炭灰的是那个?”他问。
孙稷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冯瞎子。冯瞎子把脸别过去,看天上的星星。
“是我。”孙稷说。
马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把腰间的竹哨解下来,在手里抛了一下,塞进孙稷手里。“吹一声我听听。”
孙稷接过去,看了一眼哨嘴上的牙印,放到唇边吹了一声。短促,沙哑,尾音往上飘半拍又压下去。跟江陵水杉林里的夜鹭一模一样。
马承笑了一下。“还挺像。”
他朝身后那个瘦高个老兵努了努嘴,“他吹了一夜,生怕里头的人没听出来。”
瘦高个从阴影里走出来,挠了挠后脑勺,对孙稷咧嘴一笑。
孙稷看了他一眼,没笑,但他把竹哨攥在了手心里,攥得很紧。
天亮之前,俘虏营里的兵全部被转移了出来。
马承让赵石清点人数,赵石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然后跑过来跟马承说,一共六百八十七个,能打的有三百个出头,剩下的身上有伤,但走路没问题。
马承点了点头,说给他们一人发一块麦饼,吃完就走。
赵石愣了一下。“不守?”
“不守。”马承说。
赵石看了看身后黑黢黢的街亭城,又看了看马承。
“少将军,咱们费这么大劲把这帮弟兄弄出来,城就在屁股后头,不守一下?”
马承把手里的刀翻了个面,刀背敲了敲赵石的肩甲。“我问你,张郃的河谷大营离这里多远?”
“不到三十里。”
“骑兵急行军,多久能到?”
赵石算了一下:“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马承重复了一遍,“我们这边俘虏营里能打的三百出头,加上我带过来的,满打满算两千多。张郃会派多少人来?”
“至少一万。”
“我们守得住吗?”
赵石不说话了。
马承又问道:“赵将军,你觉得咱们这点人,最值钱的是什么?”
赵石想了想:“……能打。”
“不对。是腿。”
赵石愣了一下。
“两千人蹲在城里,就是两千个死靶子。张郃把城门一堵,我们连跑都没地方跑。”
马承用刀尖往南山一指,“可两千人散在山里,那就是两千根刺。”
他把刀收入鞘。
“我爹在街亭怎么败的?就是把自己钉死在山上,让张郃包了饺子。我不能犯一样的错。”
“撤吧。”
马承说,“趁河谷营地的魏军还没有杀过来,赶紧撤。”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亭城。
城头的火把还在烧,跟昨晚一样,每隔一阵有一支会轻轻跳一下。
马承看了片刻,然后对赵石说:“把火再放大一点,烧干净点。”
赵石没问为什么。他带着几个人摸回城里,把粮仓边上堆着的干草垛子全点了。
火苗从草垛底部往上蹿,先是黄的,然后变红,再变白,最后整垛草烧成一个巨大的火炬,火星子被山风卷起来,往东南方向飘。
张郃肯定早就已经看到了,但即使他现在往这边赶,等他到的时候马承他们已经不在街亭了。
队伍开始乘着夜色往东南方向撤。
山路很窄,只能单列通过,火把不够,每三个人共用一支。
马承走在最前面,马绍先走在他旁边。走出一段路之后,马绍先回头看了一眼,街亭城的方向火光冲天。
“你真损,烧了粮仓,张郃派来探路的斥候明天吃什么?”马绍先问。
“吃炭灰。”马承头也不回。
马绍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在山谷里传不远,被松枝和夜风筛过一遍,传到队伍中段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气声。
孙稷走在队伍中间,李平走在他前面。李平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还攥着那个哨子。
孙稷低头,竹哨被他攥得发烫,哨嘴上那圈牙印已经沾了他的体温。
“留个念想。”他说。
他把竹哨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竹哨贴着胸口,凉的,但过一会儿就会暖。
前方,马承的身影在火把光里时隐时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六百八十七个吃过炭灰的人正跟着他回南山。
先把人带出去。
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