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回南山(1/2)
街亭城外。
马承正蹲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嘴里叼着根草根,看着不远处的街亭城。
他蹲了很久了。
他这个位置很好,望下去,整个街亭城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城头的火把在夜风里静静烧着,每隔一阵,有一支会轻轻跳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暗中眨眼睛。
身后传来铁甲摩擦的细碎声响,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那个凉州小子马绍先。
“斄乡侯,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马承斟酌了一下语言,说道。
“叫我绍先兄就行了,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官职。”
马绍先不再靠那棵冷杉了。
树下有一小片碎石,他的靴底踩上去,发出细密的碾磨声。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不长不短,像量过。
他走到马承旁边,在岩石边缘蹲下来。
“你问。”
“白天在帐里,我当着郭统的面胡扯的时候,绍先兄你就站在旁边。”
“我记得。”
马绍先一本正经,不冷不热的补上一句:“你当时说得特别浮夸,像在念话本一样。”
马承把刀放到一边,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你为什么一下子就能听出来我是在扯淡?”
马绍先想了半天,然后看了马承一眼。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什么。”
“假话是——马子固用兵如神,我马绍先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敢妄加质疑,我也被你骗到了,以为你真要去烧楼橹。”
“真话呢。”
马绍先把一条腿盘了上来:“真话是——据我所知,你不会蠢到和郭统聊自己的计划。”
马承没说话。
“我跟你不算熟,”马绍先继续说,“但是你骗郭淮的套路和你拖住张郃的手法,我全听说了。
我爹教了我一件事:跟聪明人合作之前,得先把他做过的事翻个底朝天。他跟韩遂一起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不是不信他,是怕自己跟不上。”
马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映出他半张脸。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胡诌?”
“不光知道你在胡诌。”
马绍先也把自己的刀拿了起来,攥在手里转了转,“我还知道你是故意让我听出来的。”
“什么意思。”
马绍先干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很浅,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线。
“你在帐中演的那一出,真正的观众除了郭统之外,还有我。
你在试我。试我能不能听出来你在胡说。如果我当场信了,那说明我的脑子不够用,后续的计划你也不会跟我交底。
如果我不仅听出来了,还顺着你的话往下演,说明我是聪明人,你就可以放心用我了。”
他说完,把刀抽了出来,对着远处的城头火光照了照。
他的西凉短刀刃口磨得极薄,周围火光照过来的时候边缘亮得像一根烧红的铁丝。
“我说得对不对?”他问。
马承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岩石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松脂燃烧的气味和远处马粪发酵的土腥味。城头上的火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然后他换了个姿势,膝盖咔嚓的响了声,他憋出了一个字:“对。”
马承说“对”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马绍先的脸。
他很确定,这凉州小子又偷笑了。
就在那一个字落地的瞬间,马绍先的嘴角分明往上跑了半寸,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整个过程快到大概只有一眨眼的工夫。
但马承看见了。
那半寸的弧度不是被夸奖之后不好意思的笑,那是得意。
马承在心里把刚才这段对话从头到尾拉了一遍。
他问“你为什么没有当场拆穿我”,马绍先答了假话,又答了真话。
假话是恭维,真话是分析。他分析马承的用兵风格,分析马承骗郭淮的手法,又搬出了他爹教的道理。
这套说辞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说完之后攥着刀转了两圈的动作。
那个动作太松快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只有一种志得意满的自在。
他是在展示成果。
像一个学生把功课摊在先生面前,嘴上恭恭敬敬地说“请先生过目”,手指却忍不住在写得最漂亮的那一页上敲了两下。意思很明白,你看我做得怎么样?
而那个被强行压回去的笑,就是那根敲纸的手指。
马承想,这个人啊,还真挺有趣。
他从列柳城那边过来,带着一张在长辈面前骗倒了所有人的温驯面孔,走到他面前。
他以为他的面具是天衣无缝的,甚至在演完郭统那出戏之后,还得意的认为连马承都骗过去了。
这种人他在前世见多了,马承不由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这种程度的表演,也敢在他面前得意?
“你厉害。”他忽然开口。
马绍先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尖还停在半空中,映着远处的火光。“什么?”
“你能看出帐中那番话是试探,这山头上蹲着的几千个人里,你是第一个。”
马绍先嘴角那根压下去的弦又绷了一下,马承看得出来,他在努力不要笑得太明显。
“过奖。换成你你也看得出来。”
马承没接他的谦虚,因为他知道那不是谦虚,而是给得意铺的台阶。
他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你藏东西也是二流的。”
马绍先的笑容定住了那么一瞬,然后他恢复了正常的表情,眉头微挑,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什么意思?”
“你刚才在心里夸自己。”马承说。
马绍先眨了眨眼:“没有啊。”
“得了吧。”马承把刀横搁在膝盖上,“你甚至觉得——只要我马绍先不挑明,马承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心里想了啥。”
“我没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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