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回南山(2/2)
“你转刀的动作说明了一切。你把那句话说完之后,举起刀来对着火光瞄刃口。大晚上的瞄刃口干什么?你不是在看兵器,你是在等回复。”
马承笑了,笑容里满是揶揄。
马绍先嘴巴张开,想说什么,舌头在牙齿后面绊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小,只是眼角的肌肉微微一跳,但马承看见了。
不只是眼角。他的耳尖也在发红,虽然他自己看不见。
城头上那支一直跳动的火把忽然暗了一瞬,像被人捏住了喉咙。片刻之后它重新亮起来,烧得比之前更旺了。
“从我说‘对’到你说‘过奖’,你一共咽了两口唾沫。”
马承竖起两根手指,“你在咽下自己的得意。”
马绍先沉默了好一阵子,风声在两人之间填满了那几息的空白。
头顶的松枝在风里晃了晃,几根枯针簌簌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岩石上,谁也没去拂。
然后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像是一个撑了很久的姿势终于撑不住了。
他把脖子往后一仰,靠在身后的岩石上,锁子甲哗啦响了一声,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极为突兀。
“我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他说。
“因为你喜欢藏,你喜欢别人看不出来你有多聪明的那种控制感。”
马承微微侧过头看他,“所以你一旦觉得骗过了别人,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得意。”
“我有吗。”
“刚才就有。我甚至还没数到三,你就笑了。”
马绍先咬着嘴唇,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但嘴唇已经扭曲成一个极为古怪的弧度了。他实在不行了,干脆别过脸去,留一个后脑勺给马承。
“果然。”马承说。
马绍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算是回应。
“我才说过。”马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开始擦刀,动作不紧不慢,“你假正经的样子没装到位。”
马绍先慢慢回过头来。他努力做出一个“被冒犯了”的表情,眉头蹙起来,嘴唇抿紧,下颌微收——但这回他还没做完就被马承打断了。
“别装了。”
马承头都没抬,“收回去,这副死鱼相白天我就看过了。”
马绍先的脸一下子垮了。他放弃了一切挣扎,把盘着的腿放开,两条腿直直地往前一伸,整个人顺着岩石的斜面往下滑了半截,葛优躺一样瘫在石头上。
岩石的凉意透过锁子甲渗进来,后背硌得生疼,但他没动。这个姿势比端着舒服。他这么一滑,肩膀离马承的膝盖反而近了半尺。
“那你告诉我。”
他望着头顶的树枝,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心平气和,“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承擦刀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把刀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着马绍先那个毫无形象的躺姿。
躺成这样,锁子甲压在后背上肯定硌得慌,但他没动,说明现在这个姿势比端着舒服。
也是,管他什么将军之后,什么世家子弟,什么马腾的孙子马超的儿子,往石头上一摊,也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你喜欢赢。”
马承说,“喜欢演。从小被一堆家规压着,在人前装了十几年,一旦找到透气孔就拼命往外冒。”
马绍先没有反驳。他望着头顶松枝间漏下来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夜空,星光在针叶的缝隙里时隐时现。
“但我没说你这是坏事。”
马承把刀收入鞘,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你的面具也好,你的假正经也好——你把它们全收进肚子里,在自己人面前该什么样就什么样。这就很好了。”
山下街亭城的方向传来几声梆子响,又过一更了。梆子声从谷底浮上来,被松枝筛过一遍,传到岩石上时已经轻得像一层纱。
马绍先沉默了很长时间。
“马子固。”他忽然说。
“你光着脚踩我尾巴,踩完了,说其实尾巴长的挺好的。”
马承低下头,用指腹擦刀鞘边的一面铜扣,擦掉昨夜下雨溅上的泥点。“差不多。”
“差不多个屁。”
马绍先说,但是他的声音里有笑意,是那种从嗓子眼里自己往上冒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这一次他没有再藏。
他把刀翻了个面,刀柄朝向马承,就这么在岩石上推了过去。
凉州短刀的刀柄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马承低头看了看那把刀,没接。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马绍先望着头顶的松枝,声音比刚才轻了一截,“就是忽然不想攥着了呗。”
马承看着那把凉州短刀,忽然想起一件事。
马绍先是马超的儿子,马腾的孙子。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提,他的血管里流的是伏波将军马援的血。
那些在陇右、武威、安定一带盘根错节的势力,有相当一部分祖上都跟马家有过香火情。他们有的当年跟着马腾一起入过关,有的至今还在凉州的戈壁上放马,跟羌人混在一起,谁的账都不买。
但他们会买马家的账。
或者说,会买一个姓马的、能在战场上让他们服气的人的账。
马承把目光从马绍先脸上移开,往西边看了一眼。
西边什么也没有,只有层层叠叠的山脊线,在夜色里黑得发蓝。但他知道,再往西去,过了祁山,过了陇山,就是凉州了。
那里有蜀汉将来必须要拉拢的一群人,有人在等他,也有人在观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右手,慢慢收拢五指,攥成了一个拳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但迟早会要用上的。
“说说你的全部计划吧。”
半晌,马绍先又开口道,他撇了一眼远方的街亭城。城头的火把稳稳地亮着,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勾勒出城墙沉默的轮廓。
“你就那么肯定今天子夜这土围子能开门?”
马承不置可否的撇了他一眼。
“我只是相信我的脑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头顶的松枝正好被风掀开一道缝,一小片月光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正打在他搭在膝盖上的那把刀上。
刀刃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风一过,松枝就又合上了。光消失了,刀也重新沉入暗处。
但马绍先看见了那道闪。他什么也没说,把目光从刀上移开,望向街亭城的方向。
这个荆州小子的话,他突然就信了。
城头的火把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