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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郭统,回来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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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底一片平地,长着半人高的荒草,草尖枯黄,在风里簌簌地响。

赵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那几个散在林子里的魏军也停下,站在粮车四周,刚好把三百步卒围在中间。

郭统看着赵石的背影。

这个屯长从出现到现在,没看过李默一眼,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张郃派来接应的人,不认识张郃的军侯。而李默也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的手重新握住刀柄。

“赵屯长。”

郭统把声音从喉咙里逼出来:“怎么停了?”

赵石没有回答。

郭统只好又转头去看李默。

李默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

那不是镇定,是一个人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不需要表情了。

一根针从郭统的脊背刺进去,凉意沿着脊柱往上爬。

回答他的是一声呼哨。

突然,林子里钻出更多的人。

不是魏军,赭黄色号服,是蜀军。四面陡坡上忽然全站满了人,像一只碗的碗沿上忽然长出密密麻麻的刺。

敌袭?!

三百步卒瞬间绷紧身子。有人拔刀,有人举盾,有人往粮车底下钻。民夫们扔下鞭子就往车底下爬。

郭统猛地拔出环首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列阵!列——”

声音戛然而止。

一柄长刀架在郭统脖子上。刀锋贴着他的皮肤,刀锋很凉,像冬天第一场雪落进领口里。

郭统能感觉到刀锋上细密的锻纹,一层一层叠着,像水波。

把刀架上郭统的那一刻,马绍先就知道,自己不用再装了。

李默。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过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背了几天了,背他的履历,背他的口音,背他在官渡站在第几层楼橹上射箭。每天对着铜镜练李默的沉默。

三天来。他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郭统问他跟张郃多久了。他随口答,官渡的时候就在了。他看见郭统的眼神在那个回答上停了一瞬。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面上什么都没有。

郭统问他赵石那道疤。他根本没注意赵石有没有疤,但郭统问了,说明有。他顿了一下,说不是,在凉州留下的。然后郭统说赵屯长是关中人。

他在心里把郭统的祖宗问候了一遍。这小子脑子太好使了。他面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实在没忍住,说了一句你比你父亲强,他说完就后悔了。

李默不会说这种话的,于是他把头转回去,呼吸放慢,恢复了那副温和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假正经,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温和,假正经。小时候他爹教他刀法,说马家的人,刀可以输,话不能输。他记住了。

后来他发现刀也可以不输,话也可以不说。

这么多年来,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温和底下,压得久了,连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一层是真的。

他想起他爹。

父亲马超在潼关杀得曹操割须弃袍时带的那柄长刀,他小时候偷偷从架上取下来过。刀很重,两只手才勉强握住。他爹从后面走进来,没有骂他,只是把刀从他手里拿过去,说了一句:“等你握得动了,这刀就是你的。”

他没等到那一天。

此刻他握着自己的刀,架在郭统的脖子上。刀很稳。

他抬手扯下头盔,随手一扔。头盔滚了半圈,盔缨沾满泥。长发被压了一整天,散下来的时候发丝还带着盔缨压出的弧度,有一缕被汗水粘在颧骨上。

他的真实相貌——高颧深目的凉州面孔,正从李默那张黝黑粗糙的羌人面具底下一点一点透上来。

他极轻地舒了口气,脖颈转动,骨节闷响一声。锁子甲的铁环随着他放松的肩膀簌簌轻响。

“这破头盔。”

话音未落,他像是被自己过于松弛的语气惊了一下,肩膀重新微微端起。那副温和的、没什么表情的面具又重新扣回脸上,快得像本能。

郭统看着那个动作,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搐。

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他居然差点被这人气乐了。他狠狠板起脸:“你怎么不早说。”

马绍先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刀,语气温和:“早说了你还会让我往脖子上架刀吗,郭将军。”

郭统沉默了片刻,又问:“那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架都架了。”

他顿了顿:“还有,你问了一路。我不说你不肯闭嘴。”

郭统看着他。

马绍先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好像他从来不会怼人,他是一个脾气很好的、话很少的年轻人。

郭统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烦。烦就烦在,他说的每一句真话听起来都像借口,每一句假话听起来都像真话。就比如这句“我不说你不肯闭嘴”,他总觉得是真的。

“你刚才说赵屯长那道疤是在凉州留下的。”

对方嗯了一声。

“可赵屯长没有疤。”

“我知道,刚才才看见。”

“那你为什么说在凉州受了伤。”

马绍先想了想,语气温和得的开口道:“因为我爱凉州。”

郭统沉默了好一会儿,扔了刀。刀锋磕在碎石上,一声脆响。他闭上眼,风掠过荒草,草尖簌簌地响。

他忽然想起之前看晨雾里的李默时自己的想法。

只是现在,冰面碎了,底下那股湍急的水流终于冲了出来,并不汹涌,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温和,只是水很凉,凉得割手。

马绍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却不是对郭统说的。

“你们几个,怎么还不动手。”

弓弦响了。

弦声密密麻麻,弩箭从坡地上泼下来,从树干后面射出来,从荒草丛里钻出来。

三百步卒站在洼地中央,没有盾,没有阵,刀还在地上。箭矢瞬间穿透了他们的札甲,声音闷闷的,像钝刀子捅进湿木头。

有人在惨叫,有人往粮车底下爬,有人拔腿往林子方向跑。跑出去的人被赵石带着刀牌手堵住,一刀一个,砍翻在荒草丛里。

血溅在枯黄的草尖上,顺着草茎往下淌,洇进泥土里。

郭统没有敢睁眼。

箭矢破空,刀刃砍进皮肉,人倒下去时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声气音,让他很不是滋味,但他没有动。那柄长刀还架在他脖子上,又凉又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弓弦声停了。

洼地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荒草还在簌簌地响。空气里一股血腥味,混着冷杉林的松脂味。

马绍先站在洼地边缘,低头看着满地的尸体。没有表情,然后他走到一乘粮车前,从车板上拔下一支弩箭。箭杆上还沾着血,他把箭在车板上蹭了蹭,蹭掉血迹,插回腰间箭壶。

“烧啊。”他眨了眨眼睛。

赵石抱拳,转身挥手。

烟很快就升起来了。

蜀军从林子里搬出一捆捆干柴,堆在粮车周围。火把扔上去,干柴噼啪作响,火苗噌地蹿起来,先是橘红,然后暗红,最后烧成一片灼目的金黄。

十五乘粮车同时燃烧,火光照亮整片洼地,把冷杉林的树冠映得通红。浓烟升起来,穿过树冠缝隙,升上南山天空,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拉成一道灰黑色的柱子。

马绍先走到郭统面前,后者还在冷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茫然。

他甲胄上溅着血——是那三百步卒的血。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斑点,从肩甲一直蔓延到胸甲。

马绍先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带走。”

两个蜀军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郭统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郭统没有反抗,被拖进林子深处,脚步踉跄,头垂着,像抽去骨头的人偶。走出几步,他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那句话,说我比我父亲强的那句。”

郭统声音很低,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真的还是瞎编的。”

身后没有声音,久到郭统以为马绍先已经走了。对面的声音这才从身后传来,没了那股温和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腔调,像刀刃平贴在石面上:

“真的。你父亲输,不是输在脑子不如别人——是输在他太信自己的脑子。可你没这毛病。因为你没脑子。”

郭统没有再说话,他被拖进冷杉林的幽暗里,只是,他脚步比刚才稳了一点。

马绍先站在洼地边缘,看着郭统的背影被树冠吞没。赵石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马侯。”

他顿了顿,还是行了一个礼。

“那这人怎么处置。”

马绍先没有回答,望着那片幽暗的冷杉林,表情温和,什么都看不出来。

“带他去见你们的马公子。别忘了捎上我,我也想见见这位马子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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