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郭统,回来了(1/2)
天刚蒙蒙亮,车队便动了。
晨雾还没散,河谷里的一切笼在一层灰白里。民夫们揉着眼套马,马的鼻息在冷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
郭统穿好甲,扣紧了环首刀,这才出了营帐。隔壁李默的帐帘正掀着,里面早空了。
郭统转过头,李默正站在车阵边缘,面朝那道青灰色的山梁。晨雾里,他的脊背挺直,锁子甲泛着幽幽的冷光,长刀正挂在腰间,皮面磨得发亮。
他缓缓走到李默身侧。那夜篝火边,这人说起官渡楼橹,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
郭统以为那是老兵的从容。此刻晨雾里看着他,那从容还在。但从容底下似乎还有一层东西,像结了冰的河面,冰是平的,水却在底下偷偷地走。
“少将军。”
郭统听见声音,转过了头,王敢正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
“进山之后,听李军侯的。他走过那段路。”
郭统接过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王敢看着郭统的眼睛,他没再说什么,把粥碗往郭统那边推了推。
“山口我会守住的。”
王敢的声音压下来,欲言又止:“少公子你只管往前走就行。”
郭统把碗递回去,顺带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王将军,上邽见。”
王敢接过了碗,没有接话。
他看着郭统翻身上马,余光里,李默也拨转了马头。三百步卒押着十五乘粮车驶出车阵,朝那道山梁的方向驶去。
晨雾吞掉民夫,吞掉粮车,也吞掉郭统那匹马的尾巴。
什么都看不见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在雾里,咯吱咯吱地响了一阵,像咀嚼着什么坚硬的东西。终于,那声音也远了,被雾吃干净了。
王敢还是没动。他站在那,在那些声音彻底死透。
“列阵。”
他叹了一口气,缓缓的转过了头。
山路比郭统想象的要窄。
进山梁后,路就收成一条窄道,仅容一乘粮车通过。
左侧陡坡,冷杉挤着冷杉,天只剩一条灰白的缝。右侧断崖,崖底溪水撞击岩石,闷闷的,像地底有什么在敲鼓。
车轮碾过碎石,不时有石子从崖边滚落,隔很久才听见它撞在崖底石头上。
三百步卒排成两列,仍只能贴着粮车走。没有人说话。冷杉林里偶尔传来一声鸟叫,短促而尖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郭统走在车队中段,缰绳在掌心里洇湿了。昨天河谷里凉州骑兵压过来的时候,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时候,周围地面全在马蹄下颤,让人没来由的心惊肉跳。
可此刻却不一样,山里很安静,是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李默就走在他身侧偏后半步,进山后几乎没说过话。
他一直盯着前方的林子——不是看,是盯。偶尔微微偏一下头,像在听什么。
郭统看了李默一眼。
从昨天到现在,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河谷遇骑时他没有慌,扎营时他又不卸甲,此刻进了山,他沉默的时间比昨天更长了。
郭统说不上来哪里怪。李默做的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没有问题,放在一起,就像一幅画里的某根线条,角度总差了那么一点点。
“李军侯。”
郭统开口:“这段路还有多远?”
后者望着前方的林子,停了一瞬,随口答道:“快了。”
郭统等了等,没有等到下文。
“快了是多远。”
李默偏过头去,眼神很淡,没再说话。
郭统把缰绳攥得更紧了,脸上有一点讪讪的。李默转回头,继续盯着前方的林子,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压回去了。
前方的冷杉林里传来一声呼哨。
是人的声音。
郭统猛地勒住缰绳。
胯下的马打着响鼻,前蹄刨地。三百步卒瞬间绷紧身子,有人拔刀,有人举盾,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片幽暗的林子。
不多时,林子里钻出几个人。他们身着魏军札甲,领头的三十来岁,络腮胡,方脸阔额,腰间挂一柄环首刀。
那人脚步很稳,不像和他们偶然遭遇,倒像是等了很久。
“别放箭!自己人!”
那人举起一只手,掌心朝外,走到车队前方十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礼,看上去并不紧张。
“末将赵石,张郃将军麾下屯长。”
他声音沙哑,带着关中口音:“奉老将军之命,在此接应粮队。”
张郃的人?
郭统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他看了一眼李默,李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郭统把目光收回来。赵石的出现让郭统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瞬,张郃果然派了人来接应了。
可松了之后,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浮上来。
太巧了。
刚好在这个窄口,刚好在郭统问完“还有多远”之后。他看了一眼赵石,这个屯长站在林子边缘,身后几个魏军散得很开。
“赵屯长。”
郭统开口:“张郃老将军派你来,可有手令?”
赵石愣了一下,便答道:“事出紧急,老将军只传了口令。”
“口令是什么。”
赵石顿了一下,一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记错了,事出紧急,老将军没给口令。只让我带人在这接应。”
郭统看着赵石,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但他没有再问,车队已经进了窄口,退是退不回去的。
“继续走。”
郭统咬了咬牙,“跟上赵将军。”
赵石转身钻进林子,他带来的那几个魏军散在两侧。粮车重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碎石,沿着赵石踏出来的林间小道缓缓前行。
郭统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冷杉林。林子越来越密,天光越来越暗,那些魏军的身影在树干之间时隐时现,走得很散。
又走了一刻钟。
郭统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只有李默能听见:“李军侯,你跟张郃老将军多久了?”
李默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随口答道:“官渡的时候就在了。”
郭统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
这个回答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提前准备好的。
“那这个,赵屯长,你以前见过吗?”
李默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便说:“见过。”
“什么时候。”
“街亭。”
郭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李默以为这事过去了。然后郭统又问了一句。
“他左眉那道疤,街亭留下的?”
李默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顿了一下,才说:“不是。那道疤是他年轻时在凉州留下的。”
郭统沉默了一瞬。“听口音,赵屯长是关中人,怎么去的凉州。”
李默手指又收紧一点。他偏过头,看着郭统,郭统的侧脸绷得很紧。
“少将军。”
李默似乎有点不耐烦的开口道。
郭统迎上李默的目光。
“你今年十九,第一次独自押粮,昨晚打退了凉州骑兵,今天还有胆子审我。你比你父亲强。”
李默停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父亲就不会问这么多。”
说完他把头转回去,盯着林子,恢复了那副温和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连呼吸都放慢了,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接下来很长一段路,李默都没有再开口。只是在车轮碾过一处碎石时,偏过头看了一眼郭统的马蹄。
“少将军,前面路窄,当心些。”
语气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郭统看着李默的侧脸,这个人好怪,方才还在说他比他父亲强,此刻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寡言的军侯。
郭统没有再问,他隐隐觉得,这人所有的温和,都是不小心漏出什么之后,加倍补回来的。
前方的林子忽然开阔了。一片山间洼地,四面陡坡,冷杉密密匝匝挤着,把洼地围成一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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