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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运粮队,出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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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在评价敌人,倒像在说一桩寻常军务。

“被伏了知道立刻撤,不往山下冲,反而往侧面灌木丛里钻。撤的时候还知道拽上受伤的同袍。马承手底下有这样的兵,难怪能撑到今日。”

他翻身上马。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

“可惜。”

他丢下这两个字,一夹马腹,朝中军帐去了。

马蹄声踏过夯土地面,渐渐远去。费曜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下那两个字。

将军不是可惜没抓住人,是可惜这样的人不能为魏国所用。

他望着张郃消失在火光深处的背影,忽然觉得老将军今夜登楼,看的不是山,是人。

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和他手底下那群不肯散的兵。

接下来整整两日,南山上下陷入了僵持。

魏军白日轮睡,入夜进山。

伐木声夜夜不歇,楼橹的骨架一座接一座从山脚升起。

南山的树林也从山脚起始,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像被剃刀刮过的头皮。

蜀军据守半山腰以上,没有再贸然出击。马承将两千七百人重新编队,分作四班,一班值守,三班休整。

值守的士卒蹲在山石后头,望着山脚下那条火龙一寸一寸往上爬,那些长了上百年的大树一棵接一棵倒下,楼橹的影子也在火光中越拉越长。

没人再冲下去了。

赵大的伤还在养,箭头挖出之后他发了半日烧,昏睡中一直在喊“撤”。

等他醒过来,看见马承坐在他床边,正用一块磨刀石磨他的刀。

赵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马承将磨好的刀放在他枕边,站起来走了出去。

第二日黄昏,伐木声暂歇。

不是停了,是魏军换班。

夜班的士卒在进食,白日睡足的士卒正从营中列队而出,准备接替。南山上下难得地安静了片刻,只有风掠过那些被砍秃的山坡,卷起细碎的尘土。

张郃站在中军帐外的空地上,看着换班的士卒从营中列队而出。他的甲胄上沾着木屑和夯土的灰,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有卸过。

费曜劝他回帐歇息,他没应。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一队队士卒从他面前走过,扛着斧、锯、麻绳和夯具,脚步沉甸甸地踩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两日。

南山的树林从山脚往后退了近百步。近百步的林子,长了上百年,被他的四万大军用了两个日夜啃掉了。照这个速度,再有三日,楼橹就能推到半山腰。

再有三日,马承那两千七百人将再无藏身之地。

他应该高兴。

但他没有高兴。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一个老兵在闻到胜利的气味时,会本能地收紧的那根弦。

打了四十多年的仗,他早想清楚了一件事。

大军最容易出事的时候,不是败退的关头,是以为自己快赢了的那一刻。

马承还没有动。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从他开始伐木筑台的那一刻起,已经沉默了整整两日。

沉默可不一定是认输。

沉默是正在找他张郃的破绽。

他盯着远山,眯起了眼睛。

便在这时,南山上,王平正掀帘而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

“少公子。列柳城。马忠将军送回来的。”

马承接过帛书,展开。

马忠的字迹粗大,撇捺都带着老兵的力道。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行,每一行都像钉子般钉进马承的眼睛里:

郭淮已中计。

末将依少公子之计,使人携伪造之“张郃手令”往清水河大营见郭淮。

那手令上的印是少公子用南山黄杨木所刻,刻痕尚新。末将盖上去时,掌心全是汗。

据那人回禀,郭淮接过帛书时,手指在封泥上停了停。然后他走到烛火前,将帛书凑近,看了又看。

那人说,当时他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洇透了,面上还撑着,手没抖,呼吸没乱。

万幸他没看出来什么。

他认的不是那方印,而是张郃的笔锋。

少公子的字,连张郃自己都未必分辨得出。

据此,郭淮已认定南山蜀军溃散,张郃主力缺粮导致无法西进,他已命粮队由上邽起运,走秦水河谷南道,预计三日后午前进抵南山以西。

粮车三百乘,押卒不过两千,或是个机会。

另,马岱将军已率一千七百骑兵抵达列柳城周边,沿秦水河谷散开,截杀魏军斥候。

马岱将军托末将转告少公子:列柳城无忧,南山可放手一搏。

马承的目光停在“马岱”两个字上。

凉州马岱。

马超的从弟,当年跟着马超从凉州一路打到蜀中的老将。他没见过马岱,但他熟读历史,知道马岱麾下那一千七百骑兵是什么分量。

凉州旧部,是蜀军中唯一一支还能在马背上舞刀的骑兵。

他把这层意思在心里过了一遍,目光继续往下移。

帛书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迹不是马忠的,比马忠的字更小,更密,笔锋收敛得像怕被人认出。

高翔的字?

马承愣了一下——他与高翔通过数次书信,认得这笔迹。

“另有一事。马岱将军随行中有一队凉州轻骑,为首者乃马超将军之女马云鹜。

此女性子极烈,入营便撂了一句话——‘我要替兄长来看看,那个同名的马承,到底长了几颗胆子。’

全军都听见了。翔不知此语何意,思之再三,还是原文转告少公子。”

马承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很快,像被那行字扎了一下眼睛;第二遍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凉州。

马云鹜。

马超之女。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凉州马家,斄乡侯马超——刘备曾称其“氐羌畏服”,潼关一战杀得曹操割须弃袍。

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知道马超还有一个女儿。更不知道这个女儿会从跑到列柳城来,替她兄长来看一个素未谋面的荆州同名人,问他长了几颗胆子。

他把帛书折好,放进甲缝里,站起身走到帐口。

山脚下,魏军的火把次第亮起。楼橹的影子在火光中越拉越长,像一头困兽伏在南山的脚下,正张着嘴,一寸一寸往上啃噬。

马承望着那片火光,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和以往他成竹在胸的笑不同,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被人隔空叫了板、忽然不知道该恼怒还是该好笑的笑。

他把甲缝里的帛书又按了按,帛书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那行小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到底长了几颗胆子。

他把这句话嚼了嚼,没嚼出味道来。

山脚下的伐木声又响了。

换班的魏军已经就位,斧刃重新嵌进树干,闷响一声接一声。楼橹的骨架在暮色中又升高了一截。

那上头站着一个魏军的弓弩手,正把一面盾牌挂在立柱上。这座楼橹,再有三日就能推到半山腰。到那时,那个弓弩手站在楼橹上,就能看清他帐帘的缝隙里漏出去的光。

马承望着那座楼橹,望了好一会儿。

甲缝里,帛书的边角还在硌着他。楼橹一寸一寸往上长,帛书一下一下硌着胸口。

两样东西都在逼他。

那行小字又浮上来。

到底长了几颗胆子。

马承把帛书按了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说呢。”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帐中。帐帘落下,将满山的火光和伐木声都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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