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运粮队,出发(1/2)
子夜刚过,南山东麓的山道上响起了喊杀声。
是赵大。
那个巴郡老兵,络腮胡,直性子,马承布置战术时他喊“少公子绝了”喊得最响。
可此刻他却没有听马承的。
他带着自己那支十人小队,摸黑下了山。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上,什么也没说。
“老子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让人堵在窝里打过!”
赵大走时朝黄袭撂下这句话:“魏军在砍咱们的山,咱们就在这儿看着?少公子年轻怕事,老子可不怕!”
他的脚在往山下走,可他的手确在发抖。他咬着牙,把手蜷成拳头,强压下内心的愧疚。他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第一次违抗军令,身体比心更先知道这件事的后果。
不多时,赵大几人摸到了山脚。
远处,魏军的伐木队正在作业,斧刃砍在树干上,木屑纷飞。
赵大带着人从灌木丛中扑出,刀光在火光中一闪,砍倒了最外围的两个魏军。
然后变故发生了。
赵大听见的第一声是他身边一个弟兄闷哼的声音。
那个弟兄他认得,姓王,巴郡阆中人,箭从王老幺的脖子侧面穿进去,闷哼了一声就往前扑倒了,连叫都没叫出来。
然后弓弦声涌过来,箭也从四面八方射出。
赵大甚至没看清那些弓弩手藏在哪里,身边的弟兄便一个接一个闷哼着倒下。
“有埋伏!撤!”
他嘶吼着,挥刀格开一支弩箭,拽着身边一个腿上中箭的弟兄往后撤。
可魏军的弓弩手根本不给他们撤的机会。
箭雨一轮接一轮,封住了上山的所有退路。赵大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自己左肩也中了一箭,箭头从肩胛骨缝里扎进去,疼得半边身子都在发抖。
就在此时,山腰上突然响起了铜锣声。
是魏军的铜锣,那种用来传令、声音尖锐的铜锣。
敲锣的当然不是魏军,是马承派下来的三个无当飞军。
马承在布置防务时就说过——魏军的铜锣声音尖,传得远,夜里敲起来,他们自己人也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这三个人记住了。
他们没有披甲,只带了刀,从侧翼摸到伐木队后方,抢了三面锣,一边敲一边往西跑。
跑的时候锣声一直在响,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像一支正在冲锋的军队。
魏军的弓弩手听见后方传来铜锣声,只道是蜀军主力从另一个方向杀来了,箭雨顿时乱了方向。
便是这一瞬间的混乱,赵大拖着那个受伤的弟兄,连滚带爬钻进了灌木丛里。
等魏军弓弩手反应过来,那三个无当飞军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
铜锣声还在远处响着,一声接一声,像在嘲讽底下灰头土脸的魏军。
赵大被拖回了营地,他浑身是血。左肩的箭杆已经锯断,但箭头还嵌在肉里。他躺在帐中,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见马承走进来,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少公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末将……末将不该不听你的……”
马承没有说话。他在赵大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伤口。
箭头扎得深,所幸未伤及筋骨,将箭头挖出来,养上十天半月便能好转。
他从怀里摸出半壶水,放在赵大手边。赵大看见那只水壶,壶身上磕得全是凹痕。
他认得这只壶。从街亭溃败那天起,少公子就一直揣在怀里。三天了,壶里的水少公子自己舍不得喝,每次只抿一小口润润嘴唇。
现在少公子把那半壶水一下子放在他的手边。
赵大没有伸手去拿。他把头别过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活着回来便好。”
马承站起身,走出帐外。
帐外,黄袭正跪在地上。
他的甲胄上全是泥,脸上有一道被弩箭擦过的血痕,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他没有跟赵大一起冲下去,但他带人去接应了,然后也中了埋伏。他带去的二十人,只回来十三个。
“少公子。”
黄袭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末将……”
“起来。”
马承没有看他。但他知道黄袭跪在那里,对方甲片磕在地面上的声音,他听见了。
他走到隘口的青石上,重新望向山脚。火龙还在烧,伐木声还在响,楼橹的骨架又升高了一截。从山脚到半山腰,原本密密匝匝的树林已经秃了一大片。
倒下的树干横七竖八堆在山坡上,像被剥下的兽皮。
火把的光芒照在那些裸露出来的黄土与岩石上,也照在那些正在搭建的楼橹骨架上,将整座南山的伤口照得清清楚楚。
张郃要把南山变成一座要塞。
对方不是打算建一日。是打算用楼橹与壕沟,将整座山围成铁桶。等树砍到半山腰,蜀军便再无藏身之地了。
到那时,两千七百人困在光秃秃的山顶上,魏军的弓弩手站在楼橹上,想射谁便射谁。
马承蹲下来,又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地底的震动还在继续——夯土的那一下最重,“咚”,然后是斧刃嵌进木头,“咔”,然后是树干倒塌的悠长轰鸣。
三种声音叠在一起,从掌心传上来,整座山都在颤。
“黄将军。”
黄袭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赵大他们为什么会冲下去?”
黄袭沉默了片刻:“他们觉得……躲着不是法子。魏军在砍咱们的山,他们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这口气。”
马承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张郃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传令各队。从今夜起,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下山。张郃要砍树,由他砍。他要筑楼橹,由他筑。他不是要把南山变成要塞吗?”
他转过头,看着黄袭。火把的光照着马承那双年轻的眼睛,黄袭看见那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焦躁,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那便让他变。要塞修起来,是困人的,也是困己的。他四万人围住南山,等于把自己也钉在了山脚下。他动不了了。”
“末将明白了。”
黄袭抱拳,转身大步走进帐中。
寅时三刻,张郃登上了第一座搭起骨架的楼橹。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数了数。
十七级。
从集结到登楼组织战力,一刻钟内够射三轮箭了。
楼橹只搭到第二层,踏板只铺了一半,露着半截龙骨。脚踩上去,杉木的韧性从靴底传上来,颤,但不软。
他在踏板边缘站定,手扶着立柱,目光越过南山脚那片被砍秃的空地,往上望。
火把的光芒把山脚照得亮如白昼,但山腰以上仍是浓黑一片。
那片黑暗不是空的。
他知道那里面藏着两千七百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像他正看着那片黑暗一样。
“将军,此处危险。”
费曜跟上来,声音压得极低,“蜀军的弓弩手……”
“他们不会放箭的。”
张郃没有回头。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花白的须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眼角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更深了。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马承那种年轻人灼热的亮,而且是一种更冷酷,像淬过火的刀锋一样的亮。
“马承这个小娃娃,比咱们想的更能忍。今夜不会来。明夜也不会来。他要等,等咱们的楼橹搭到半山腰,等咱们以为他不敢动了。”
费曜一怔:“那咱们……”
“等。陪他等。”
张郃转过身,沿着未完工的踏板走下楼橹。踏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又一步,节奏稳得像他在中军帐里踱步。
“他等的是咱们出错。咱们等的,是他的林子一寸一寸变少。看谁先熬不住。”
他走下最后一阶踏板,靴底踩在夯土地面上,停了一瞬。
“方才那支摸下来的蜀军,抓到了吗?”
费曜摇头:“他们有人接应,抢了咱们的铜锣往西跑了。蜀军撤得快,只射伤了几个,没能留住。”
张郃点了点头,没有责备。
“领头的那个,是员老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