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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对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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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南山上的马承并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一个姑娘正在月光下嚼着他的名字。

他正蹲在那棵百年古松的横枝上,嘴里叼着草根,望着山脚下的魏军大营。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半个时辰了,草根被嚼得稀烂,苦味在舌根上化开,他浑然不觉。

不对劲。

往日的魏营,卯时一到便号角连营,四万大军的炊烟把南山脚下的天空熏成一片灰蓝。

可今日的魏营却安静得像是空营。卯时过了,辰时也过了,没有号角,没有操练的喊杀声,没有马蹄踏过营道的闷响。只有零星几缕炊烟升起,像垂死之人最后呼出的几口气。

“少公子。”

黄袭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压着焦躁,“魏军今日未动。斥候摸下去看了,营中静得很,连巡卒都少了大半。”

马承把草根吐掉。苦味还在嘴里。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脚踝,手在树干上撑了一把,从松枝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随即站稳。

“他们在睡觉。”

黄袭一怔,没懂他的意思。

“张郃让他的兵白日睡觉。”

马承站直身子:“白日睡足了,夜里才有精神。他把白天和黑夜翻了个个儿。”

他猜得没错。

张郃确实在让他的兵睡觉。

当然,不是全军同睡。而是四万大军分作两班,一班卸甲而卧,一班披甲值守,轮替着来。

帐帘全部掀开,春日的阳光直直照进帐中,士兵们和甲躺在铺盖上,鼾声此起彼伏。

昨夜,张郃下了死令:谁敢白日睁眼,那就军法从事。

他活了六十四岁,打了四十余年仗,从来都是白日进攻、入夜休整,这是他从黄巾之乱时便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也是天下所有将领都遵循的规矩。

如今他带头把这条规矩砸了。

因为他知道,对面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也懂兵法,也读过孙子,也背过“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

之前所有按规矩来的仗,那个少年都接得住。

所以他不按规矩来了。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张郃在帐中独坐了半个时辰。没有人知道那半个时辰里他想了什么。只知道他走出帐门时,脸上的皱纹比进去时深了一层。

传令兵在帐外候了半个时辰,等张郃睡醒才敢进去。

老将军从铺盖上坐起来,花白的须发乱作一团,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甲片压出的红印。他坐了一会儿,手撑着膝盖,等腰椎那一下酸劲过去。

六十四岁了,每次从铺盖上起身,腰都要缓好一会儿,就像一柄用得太久的弓,每次拉开都要先听听弓背的声响。他没有披甲,只穿一件贴身的皂色布袍,肩胛骨把袍子撑出两道棱。

“传令。今夜进山。”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南山的每一道沟壑都被朱砂笔标得密密麻麻,那是他派斥候反复踏勘后画出来的。他的手指从山脚开始,沿着一条等高线缓缓上移,在南山的半山腰停住,画了一个圈。

“不是搜山。是围山。”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费曜、戴陵,还有几个偏将,全都愣住了。

“南山方圆不过数十里。蜀军能藏身,靠的是这片林子。”

张郃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戳,“那就把林子砍了。从山脚起始,一层一层往上砍。砍出来的空地,筑土垒,搭高台。楼高三丈,每隔百步一座,弓弩手登台值守。”

帐内安静了片刻。费曜最先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将军,这是……楼橹?”

张郃没有回答。

楼橹。

这两个字在帐中落定,所有人都想起了同一件事——建安五年,官渡。袁绍在曹操营前堆土山、筑楼橹,弓弩手居高临下,箭如雨落,曹军连出营汲水都要顶着盾牌匍匐而行。

那是张郃亲身经历过的仗。

那时他还年轻,站在袁绍的楼橹上,看着底下的曹军像蚁群一般在箭雨中挣扎。

后来他降了曹操。

官渡那一把大火将他前半生的痕迹烧得干干净净。可他记住了那些楼橹。

它们差一点就把曹操困死了。

如今,他要在这街亭谷道里,把官渡的楼橹重新搭起来。不是用来困曹操,是用来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南山是蜀军的主场。”

张郃的声音很沉,他目光炯炯,“林子是他们的甲胄,沟壑是他们的营寨。那就把甲胄剥了,把营寨拆了。一层一层地剥,一步一步地拆。等树砍光了,我看他们往哪里藏。”

他转过身,背对诸将。

“此事不得走漏风声。斥候照常出营,巡卒照常轮值,炊烟照常升。入夜之后,全军分批出营,不得举火,不得出声。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打了四十余年的白日仗。这一次,打夜里。”

帐外,暮色正浓。南山的轮廓在夕阳里泛着暗青色的光,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没有人知道,这头巨兽的皮,就要被一层一层剥下来了。

入夜之后,第一批魏军出营了。

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四万大军分成六股,像六条黑色的溪流,从大营的六个出口无声地淌出来,淌进南山脚下的黑暗里。

张郃站在营门内侧,目送他的兵一队一队消失在黑暗中。夜风从南山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他深深吸了一口。

四十年前,他在官渡的楼橹上也闻过类似的气味——那是木头、泥土和等待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那一次他等了整整一个秋天。

可这一次,他只需要等八天。

南山上的第一棵大树是在子夜时分倒下的。

伐木声从山脚传来,不是一声两声,是成片成片的。

斧刃嵌进木头闷闷的,树干纤维撕裂发出悠长的哀鸣,然后是轰然倒塌。一棵接一棵,像有什么巨兽正从山脚开始,一口一口地啃噬南山。

马承从睡梦中惊醒。他翻身坐起,帐外已经乱了。

王平掀帘而入,火把的光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魏军进山了。不是搜山,他们在砍树。”

马承冲出了营帐。

站在隘口的青石上,他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南山的山脚,一条火龙正沿着等高线缓缓蔓延。

那不是火龙,是火把。

成千上万支火把,从东到西拉成一条长长的弧线,将整座南山的山脚都围住了。

火光映照之下,南山那些松树、柏树、桦树……一棵接一棵地倾斜,树冠在火把的光芒中剧烈摇晃,然后轰然砸向地面。

伐木声与倒塌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出很远,整座南山都在微微发颤。

而在倒下的树木背后,更多的魏军正在忙碌。

他们把砍倒的树干拖到指定位置,剥皮,锯成等长的木料。然后打桩,筑土,搭架。

什么东西的骨架,在火光中一节一节地升高,像从地底伸出的手指。

马承望着一个魏军士兵扛着一根削好的杉木,踩着刚搭好的横梁往上爬。

横梁还没有钉死,在他脚下微微晃动,他一只手扶着肩上的木头,另一只手空出来保持着平衡,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尽头,他把杉木竖起来,插进预先凿好的卯口里,从腰间抽出木槌,当当当几下砸实。然后转身,沿着晃动的横梁走回去,扛下一根。

那个士兵走回来的时候,经过了马承的视线范围,火光恰好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和马承差不多年纪,也许还更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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