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对峙(2/2)
他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酷,是专注,专注到忘了做表情。
马承作为一个土木狗,他特别懂对方现在的状态。
士兵的手上全是松脂和木刺,指缝间也糊着一层暗黄色的黏液,那是杉木的汁液,干了之后会变成硬壳,像另一层皮肤。
他走到木料堆前,弯腰,扛起下一根杉木,转身,又踩着横梁走回去。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台机器里的一枚齿轮,咬合、转动、归位。
这是什么逆天的工作态度?
马承看着那些正在升高的骨架,瞳孔微微收缩,他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楼橹!
《三国演义》里袁绍的楼橹!
他在穿越之前是学土木工程的。
结构力学、材料力学、土力学、施工组织设计……
这些曾经填满他课程表的名词,此刻以一种极其原始的方式摊开在他眼前。
他看见魏军的工兵在打桩——桩是松木的,未经防腐处理,桩头没有箍铁,打桩的锤是圆木削成的,十几个士兵拽着绳索,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往下砸。
他看见他们在筑土——土是从河谷里运来的黏土,混了碎草和米浆,一层一层夯实。夯具是一块方石,四个角系着麻绳,同样是人拉号子,拽起来,再砸下去。
马承在课本上见过这种施工工艺的插图。
灰土夯实,新石器时代晚期的先民就是用这个法子筑的城基。
如今魏军正用同样的法子,在南山脚下筑楼橹的地基。
基坑已经挖下去了,夯土一层一层往上垒,每垒一层就洒一遍米浆,再夯实。
他下意识地估算了一下:基坑深约三尺,夯土分层约五寸一皮,三皮夯土加一层碎木,就相当于现代施工中的加筋层了。
也就是说,一座楼橹的地基从开挖到夯实,以目前魏军这样的人力配置,大约需要六个时辰。
而山脚下,这样的基坑至少有二十个。
张郃把四万人分作三班,一班伐木,一班筑台,一班警戒,同时施工。老将军没有学过“施工组织设计”,但他打了几十年的仗,攻城拔寨,筑垒围城,他用血肉和号子摸索出了同样的原理。
一个楼橹地基六个时辰,二十个同时开工,三班轮替。
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南山的山脚就会立起一整圈楼橹,把整座山箍成铁桶。
他在心里算完了这些数字,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八天。
张郃需要等八天。
官渡那次他等了一整个秋天,这次只要等八天。马承不知道这八天里张郃会想什么,但他知道,八天之后,这些楼橹就会把南山箍成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
那时候,自己还能不能蹲在这棵松树上嚼草根?
马承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他能感觉到地底传来的震动。
成百上千人同时挥斧、同时打桩、同时夯土。夯土的那一下最重,“咚”的一声,地面猛地一颤,然后斧刃嵌进木头又是一颤,树干倒塌又是一颤。
三种震动从山脚传上来,间隔越来越短,最后混成一片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整座山都在颤抖。
但马承没有颤抖
他蹲在这片颤动的土地上,手按着地面,像一个工程师把手按在正在浇筑的混凝土基座上,感受着底下钢筋和水泥的共振。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建造者。
他是被建造的那一方。
在课本上,基坑、桩木、夯土、米浆,这些词是工具,是用来让一栋建筑从无到有的。
此刻它们还是工具,只不过建筑是牢笼,地基打在南山脚下,承重墙正是他脚下的这片山。
“少公子,怎么办?”
黄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马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些施工参数还在他脑子里转,但他把它们压下去了。
土木工程教给他的,可不只是一颗面对大型工程时,比普通人更敏感的心。
同时他也懂了另一件事:再大的工程,也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是砖瓦,就有缝隙。
缝隙。
马承的目光从山脚收回来,沿着南山的等高线一寸一寸地移动。
他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奇特的武器。
他不再用将军的眼睛看地形,而是用工程师的眼睛。
他看山不是山,是一组参数:坡度、土质、植被覆盖率、汇水线走向。
张郃的楼橹围成一圈,每隔百步一座,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南山箍成铁桶。
但铁桶也有接缝。
百步与百步之间,是楼橹的射程覆盖区,也是射程的死角。
三丈高的楼橹可以俯瞰山林,但俯瞰不到石头缝里、树根底下、溪涧凹处。
马承在心里把这些地方串起来:
溪涧冲刷出的沟壑,楼橹的夯土地基打不进去;
根系盘结的乱石坡,伐木队进不来;
几处天然形成的岩穴,火把光照不到底。
他要找的不是一个死角,而是一条路。一条能从山顶通到山脚的、连续的遮蔽路径。
找到了,就能从铁桶的接缝里钻出去。
南山方圆数十里,四万人一日砍不倒所有的树,楼橹也罩不住所有的沟。
他没有回答黄袭。
他盯着那条火龙。
要不要火攻?
这是最先跳出来的念头。
官渡之战,曹操便是一把火烧了袁绍的粮草,才破了土山楼橹之围。可眼下是春天,陇右春雨方歇,草木含浆,山风多半也是自西往东吹。
若放火烧山,火势一旦失控,烧的不止是魏军,还有列柳城的高翔。他不能拿高翔的八千将士去赌一场春风。
夜袭呢。
趁魏军伐木筑台之际,摸下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张郃既然敢将四万人散在山脚伐木,便必然会料到这一手。
那些楼橹的地基里,此刻定然伏满了弓弩手,正等着蜀军自投罗网。
“让王平将军通知弟兄们勿要轻举妄动。”
马承开口,声音很平静,“张郃要砍树,由他砍。南山方圆数十里,他四万人一日砍不倒所有的树。先看清他的路数。”
黄袭领命而去。
可王平没能拦住所有人。
他正站在隘口,看着几个弟兄冲动之下冲下了山,回头望了一眼马承的背影。
少公子还蹲在那块青石上,手按着地面,像在听什么。他不知道少公子听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今晚要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