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真正骗你的,其实是你自己(2/2)
那封信里写着:郭淮至今不知南山有蜀军,不知张郃被困,不知街亭战局。此乃郭淮之盲,可为我所用。
两段话拼在一起,她在脑子里拼出了一个轮廓。
不是长相的轮廓,是为将者的轮廓。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上阵,父亲弃军跑了,他没有跑。他站在乱军之中收拢了三百溃兵,退到南山上,跟张郃五万大军相持。
箭矢打光了,粮秣吃完了,伤兵一天比一天多。他蹲在帅帐里,点着一盏油灯,铺开一张信纸,把郭淮的疏漏一笔一划写下来。
他写的不是“高将军请速派援军”,他写的是“郭淮所见的战场和真实的战场不一样”。
他在绝境里,还在教高翔怎么骗郭淮。
她蒙在被子里,把这幅画面翻来覆去地想。每想一遍,嘴里那三个字的味道就浓一分。
荆州来的臭小子。
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些。兄长临走时说:“我想看看同样叫马承,我比他差在哪里,或者不差在哪里。”
她当时觉得有志气,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不对。兄长想去见马子固,是为了比。
她想去见马子固,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从小到大,想做什么就去做了,从不问自己为什么。
练刀练到手掌磨出血泡,是因为她喜欢刀出鞘时那个声音。
叔父说她若是个男儿身,她记住了,但不是因为那句话夸了她,是因为那句话让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男儿身,但她能做到男儿身能做的事。
她一直在做。
可她偏偏长了一张让人忘不掉“她是女子”的脸。
她把被子一把掀开。
马子固。
月光重新照在她脸上,她把那三个字又咀嚼了一遍,这一次尝出了不一样的味儿。
她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
城头的“汉”字大旗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像一只困倦的鹰在扑动翅膀。
她望着那面旗,又把军报上的每一个字过了一遍。
“马谡之子马承,年十七”——十七,比她尚长一岁。
“收拢溃兵据守南山”——收拢,怎么收拢的?是一声号令溃兵就听了,还是他一个一个去说的?
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是叔父那样沉,还是兄长那样脆?还是都不是?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话是急是缓,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模样。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笑。军报上没写,信上也没写。
但她知道他在绝境里写了一封信。不是求救,是教高翔怎么骗郭淮。
这个人,蹲在南山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很近。
不是距离上的近。是她认识那种“在绝境里不低头”的心性。她从小到大都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跟“女儿身”三个字较劲,跟父亲抱马承比她多出的那截工夫较劲,跟叔父那句没说完的话较劲。
她没低过头。
他也没低。
她把这两个“没低”放在一起比了比,忽然觉得,若是能跟他说句话就好了。
说什么呢?
不知道。
但就是想跟他说句话。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一把关上窗,走回床边坐下来。
然后她恼了。
先是恼马子固——一个荆州来的臭小子,值得她翻来覆去地咀嚼他的名字?
然后是恼自己——你不是要当女将军吗,女将军入寝前想的该是明日的操练、粮草的数目、郭淮的动向,不是一个没见过面的人的名字。
最后是恼月光——照什么照,照得人心烦。
她把靴子套上又脱下,甲胄穿上又叠好。
穿上甲胄的时候,她忽然想——他守南山这许多日,甲胄是不是一直未曾卸下?
她见过兄长行军回来卸甲的样子。甲片底下全是汗,贴身的衣裳能拧出水来,肩膀上的皮肉被甲绊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有时候磨破了,血把衣裳和甲片粘在一起,卸的时候要咬着牙。
他是不是也这样?
南山上有水吗?不知道。有吃的吗?军报上写“粮食吃完了”。吃完了之后呢?
她把手里的甲胄往椅背上一搭,甲片撞在一起,哗啦一声。
她不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了。
再想下去,她会想他是不是还活着。
她不愿想这个。
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月光落在她脸上,她没有睁眼。
“马子固。”
她第三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窗外的月光听见。
荆州来的臭小子。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咀嚼了几遍。这一次,她尝出了一点甜。她不愿承认那点甜。
但被子里没有别人,月光不会说话,墙上的裂缝更不会告密。
所以她由着自己,把这名字又咀嚼了几遍,嚼到那点甜彻底化开,化得满嘴都是。
然后她睡着了。
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尖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月光从窗棂移到了她的手背上,先是照在食指,然后慢慢滑到中指、无名指,最后落在小指的指节上不动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山,不大,树也不密。山顶上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在看舆图。她站在他身后,想叫他,但张不开嘴。不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不知道叫什么。
马子固?
马承?
荆州来的臭小子?
她在梦里犹豫了许久,最后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甲。
他没回头。
但她觉得他笑了。
然后月光就照进来了。
落在她闭上的眼皮上,她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凉的亮,但没有睁眼。眼睑是薄薄的,挡不住光。就像她不愿承认那点甜,但那点甜还是化开了。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
窗棂上只透着一层极薄的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天幕上刮了一道痕。
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回来,贴在胸口,正压着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