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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真正骗你的,其实是你自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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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柳城的城门在夜色里推开一道缝,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青灰色的城砖上。两骑马蹄声踏过吊桥,融进了城头的风声里。

而马云鹜的马已经停在了城中的马厩旁。

她没有下马。

缰绳松松地搭在鞍前,马儿低下头去拱地上的干草,鼻息喷在草料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由着它去。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如刀裁银线,落在她搭在鞍前的指尖上。

她的指尖在鞍桥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合着兄长离开时的马蹄声。她不是有意去记的,但耳朵替她记了。

两骑马蹄声,一匹沉,一匹轻。沉的踏在吊桥木板上,闷而实,像要把木板踩进护城河里去;轻的却脆,如飞鸟啄枝。

沉的是岱叔,蹄子踩在碎石上声如闷雷;轻的是兄长,节奏快,像他人一样,总是急着往什么地方赶。

她听着它们由近及远,岱叔的先拐过街角,兄长的跟在后面顿了一瞬——大约是勒马回望了一眼——然后也拐过去了。

马蹄声被城中的街巷吞进去,先是变闷,然后变轻,最后和风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她这才将缰绳掷与马夫,翻身下马。

短刀从腰间拔出,在掌心转了一个刀花。

但比往日慢得多。

刀光在月光下画了半圈就收了,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她低头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模糊的,半明半暗的。

月光把她的五官切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能看见眉梢微微挑着,暗的那半边什么也看不清。她还刀入鞘,转身走进营房。

门在身后关上。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床脚。

她踩着那条白线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卸甲。肩甲先卸下,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然后是胸甲,束带,护腕。

甲胄一件一件搭在椅背上,最后椅背上堆满了,甲片的边缘从椅面两侧垂下来,月光照在上面,泛出冷幽幽的银灰色,像一只卸了甲的兽伏在那里。

她坐下来,除去靴子,赤脚踩在地上。地面沁凉,脚心贴上来的那一刻,她微微缩了一下脚趾,然后慢慢放平。

脚踝处有一道旧疤。

淡了,但没消。

那是她儿时在凉州,爬树摘果子给马承吃留下的。

马承在树底下仰着头,两只手张着,像要接住什么似的,嘴里喊:“阿姐你下来吧,我不要果子了,你下来吧。”

她不理,硬是摘了满满一襟才往下爬。下来的时候脚滑了,树枝从脚踝一直划到小腿,血把靴子都浸湿了。

马承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撕自己的袖子给她裹伤口,裹得乱七八糟,血还是往外渗。

她坐在树下,把果子往他怀里一塞,咬着牙说“吃”。

马承捧着果子,眼眶红红的。她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没掉一滴泪。

那年她八岁,马承七岁。

父亲马超常年征战在外,偶尔回到凉州的家里,总是先抱马承,然后才看她。

不是不喜欢她——父亲看她的眼神里也有光,也会把她举起来转圈。

但抱她的工夫总比抱马承短那么一截。她小时候不懂那一截是什么意思,后来懂了。

马承是斄乡侯的世子,凉州马家的爵位要他来承袭,父亲的旧部要他来统领。

她不是。

她是女子,出嫁之后,便是别家的人了。

懂了之后她就不再计较了。

或者说,只是不去想了。她把那股劲儿全用在别的地方。

马承练刀一个时辰,她练两个时辰。马承骑马跑十里,她跑二十里。叔父马岱有一次说了一句“鹜儿若是个男儿身”——话没说完就收了,但她听见了。

她记住了。

不是因为被夸了高兴,是因为那半句话证明了她的不甘不是凭空来的。

连叔父都这么想。

可连叔父也只能说半句。

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

月光正好落在脚踝上,把疤痕照得发亮,像一道银线嵌在皮肤里。

她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疤,硬的。

皮肉早就长好了,但底下的什么东西一直没长好,摸上去还是紧的,涩的,像一扇门关得不够严实,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她忽然想起那封军报上的话——

“收拢溃兵据守南山”。

溃兵。

他收拢的是溃兵。

她见过溃兵。

凉州城破那年,她八岁,看见溃兵从城门涌进来,眼神是散的,像打碎的陶碗底。

要让那样的人重新拿起刀、排成队列、听从一个年方十七的少年的号令——不是靠将印,不是靠军法,是靠别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

她想不出来。

但她觉得,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身上一定也有一道疤。

不是脚踝上这种看得见的,是长在别处的。

长在哪她不知道,但她好想摸一摸。

摸到了,大概也是硬的——和她脚踝上这道不一样,和她虎口上被刀柄磨出来的茧却是同一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茧。这些年握刀握出来的,指节粗硬,掌心有印。

她忽然觉得,那道疤和这层茧,大概是同一种东西。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摸一摸?

她的手停在脚踝上,指尖微微发热。她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马子固。”

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着。

舌尖抵住上颚,从“马”字滑到“子”字,从“子”字顿到“固”字,像尝一样东西。

不是甜,不是苦,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

有几分像陇右春日里的沙棘果,咬开是酸的,嚼两下泛出涩,咽下去之后舌根上却留着一丝凉丝丝的回甘。

她可不愿意承认那是回甘。

她哼了一声,把被子一拉,蒙住了头。

“荆州来的臭小子。”

被子里闷闷的,她的声音被棉花和月光一起捂住。

她不认识马子固。

她对他的全部印象,来自马忠从南山带回来的那封军报,和后来那封信。

军报上写着:马谡之子马承,年十七,收拢溃兵据守南山,张郃不得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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