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荆州臭小子(1/2)
李默不是应该死了吗?
是啊,他当然死了。
如果此时马承正站在郭淮面前,他一定会一本正经的告诉对方:冷知识,你们魏国可没有什么亡灵大法师,死人是不可能复活滴。
视角要回到几天前的傍晚。
马云鹜手腕一翻,凉州短刀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刀柄落回掌心时顺势一甩,刃口的血珠子唰地溅在碎石地上。
最后一个魏军斥候倒在她脚下,喉咙上的刀口干净利落。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短刀在靴帮上蹭了蹭,插回腰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还是不够快。”
“阿姐,你下次动手能不能给我留一个?”
马承从石头上跳下来,看着满地尸体直皱眉头。
“人家马子固那边交代得清楚——”
“又是马子固。”
马云鹜打断他,把短刀往鞘里一撞,那张脸上满是不耐烦。
暮色落在她脸上,把那张与满地血腥格格不入的面孔勾勒得像一幅剪影。
她其实算个美人,五官像刚从窑里取出来的白瓷,眉形细长,鼻梁挺直,唇色淡而薄。
可偏偏这张脸上此刻满是不屑,嘴角往下撇着,像被谁逼着吃了口馊饭一样。
“马子固说留活口,马子固说要套口令,马子固说要以假乱真——他马子固在南山蹲着,嘴倒是长,隔着几十里地还能管到列柳城来。”
马承张了张嘴,找不着词。
他从小就说不过这个妹妹——妹妹生得好看,嘴却毒得很。凉州的时候他吵不过,到了汉中还是吵不过,如今上了陇右战场照样吵不过。
他只能蹲回石头上,把马子固托马忠从南山带过来的那封信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马岱正打马从列柳城方向缓缓弛来,他看了一眼满地尸体,又看了看蹲在石头上看信的马承和站在尸堆中间一脸不满的马云鹜,嘴角动了动:“又吵了?让叔猜猜——准是鹜儿下手太快,承儿又念经了。”
“岱叔你评评理。”
马云鹜抢在马承前面开了口,抬脚把挡路的尸体踢到一边,靴底蹬在尸体的肩膀上,动作熟练得像在踹一捆干柴。
“马子固人在南山,隔着几十里地,连郭淮的营门朝哪开都没见过,倒给咱们定了一整套章程——留活口、套口令、记暗号、伪造信使,一条一条的,比丞相的军令还细。他是诸葛亮吗?什么都要管。”
马承抬起头,把信往怀里一揣,难得地顶了一句:“人家定的章程有用。岱叔都说了,马子固在南山用几百残兵拖住了张郃五万大军——”
“那是张郃蠢。”
马云鹜哼了一声,抬手拢了拢鬓角被风吹散的碎发。那动作随意又自然,指尖掠过耳后时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韵致——仿佛她不是站在一堆尸体中间,而是坐在凉州老家的院子里,刚做完一件针线活。
“换我在南山,张郃的头七都过了。”
马承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求助地看向马岱。马岱没有接话,只是翻身下马,走到那几具尸体跟前蹲下来,翻看了一下为首那个络腮胡斥候的腰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这对兄妹自己把话说完。
马云鹜却还没念叨完。她把短刀拔出来,刀尖在地上戳了又戳,语气里带着一股没处撒的气:“自己才十七岁,第一次上阵,打了几个小胜战,拖了张郃几天,就敢给咱们凉州马家的人定章程啦。”
“他马子固是谁啊?他爹马谡把街亭丢了,人跑得没影了,倒让儿子出来充大将。咱们凉州马家——”
她把刀尖往地上一插,刀身嗡地颤了一声,“咱们凉州马家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荆州派的小子指手画脚了?”
马岱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他定的章程,目前来看,每一条都是对的。”
马云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把刀从地上拔出来,在靴帮上蹭了蹭泥,嘟囔了一句:“对又怎样。反正我不服。”
马承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马岱身边蹲下。他没有接妹妹的话茬,而是从怀里又把那封信掏了出来——不是马忠送来的那封军令,是另一封。纸边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磨得发薄,显然是被反复看了许多遍。
“岱叔,马子固在信里还写了别的。”
他把信展开,借着暮色最后一点光,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他让马忠带过来的不只是军令。他还写了——郭淮不知道南山上有蜀军。”
马岱抬起头。
马承的手指在信纸上移动着,逐字逐句地念,声音不高,却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郭淮远在上邽,与街亭音讯隔绝。张郃被我截杀信使十二队,无半字传出。郭淮至今不知南山有蜀军,不知张郃被困,不知街亭战局。彼所见者,唯列柳城高翔一部。故其判断必以列柳城为唯一威胁,其部署必以高翔为唯一对手。此乃郭淮之盲,可为我所用。’”
他念完,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光。不是冲动,不是热血,是一个年轻人读到了一段让他真正佩服的文字之后,那种想要把它吃透、把它变成自己本事的光。
“他把郭淮的盲点写出来了。”
马承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怀里,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不是‘郭淮大意’,不是‘郭淮愚蠢’,是‘郭淮所见的战场和真实的战场不一样’。他看到的只有列柳城,所以他所有的判断都会围着列柳城转。咱们在列柳城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会用自己的逻辑去解释——因为他不知道南山,他不知道张郃已经聋了瞎了,他不知道整个陇右的战局已经变成了一张咱们织的网。”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所以咱们在列柳城外截杀他的斥候,他不会联想到南山;咱们假扮李默送假信,他也不会联想到南山。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列柳城高翔的垂死挣扎。他越相信自己的判断,就越会走进马子固给他画好的圈套里。”
马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欣慰。他没有夸出口,但目光里的温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云鹜站在旁边,把刀插回腰间,又拔出来,再插回去。刀身与鞘口摩擦的声音细碎而急促。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映着她抿紧的嘴唇和微微皱起的鼻尖。
她想反驳,找了一圈没找着词——因为马承说的每一个字都对。那封信她其实也偷偷看过,看完之后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最后把被子蒙在头上骂了一句“荆州派的小子倒是有两下子”,才勉强睡着。
但她是不会承认的。
她把刀往鞘里一撞,“咔”的一声脆响。
“说得好听。”
她嘟囔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底气明显没那么足了。
“隔着几十里地,坐在南山上,看地图就能把郭淮的心思猜透?说不定是蒙的呢。纸上谈兵谁不会,他爹马谡不就是纸上谈兵丢了街亭。”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强词夺理,但还是硬撑着把下巴扬起来,不肯服软。
马承没有跟她争。他把怀里那封信又掏出来,翻到最后一段,目光落在马子固的落款上——那个“马承”二字写得工工整整,没有连笔,没有草书,一笔一划都透着写字人的郑重。
“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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