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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荆州臭小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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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说他爹是纸上谈兵。可他爹丢下他跑了,他没有跑。他收拢了三百溃兵,退到南山上,跟王平将军一起拖住了张郃五万大军。”

马云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才十七岁。”

马承把信折好,重新塞回怀里,这一次他没有按胸口,只是把手垂下来,攥着腰间的刀柄。

“跟我同岁。跟我同一个名字。他父亲丢下他跑了,我父亲——”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我父亲到死都在念着凉州马家。他扛着他爹的烂摊子,我扛着我爹的遗愿。他叫马承,我也叫马承。他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向马岱,声音里带着一股沉下去的、不再张扬却更坚定的劲头:“岱叔,马子固定的章程我服。不是因为他姓马,是因为他把战场看透了。他说的对——郭淮不知道南山上有蜀军,这是郭淮的盲点,也是咱们的机会。他的章程我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但执行的人得是我。假扮李默送信给郭淮,这件事我想自己去。不是抢功,是我想看看——”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马岱脸上移到妹妹脸上,又收回来,落在自己握刀的手上。

“我想看看,同样叫马承,我比他差在哪里。或者不差在哪里。”

列柳城头的火光在远处摇摇晃晃地亮着,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吹动马承的衣角。

马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只常年握刀、指节粗大如老树根的手,落下去时却很轻。

“好。”

他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父亲若还在,会高兴的。”

马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说父亲临终前的样子,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能在父亲上马前多看他一眼,说凉州马家这四个字压在他身上压了多少年。但他什么都没说。

马承重重点了一下头。

马云鹜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尖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又把刀插回去。

那张脸上,不服气的表情已经褪了大半,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对马子固的服气,是对自己哥哥那句“我想看看我比他差在哪里”的触动。

她从小到大都觉得哥哥太温吞,像一柄还没开刃的刀,不如自己锋利。可刚才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开不开刃这种事,不是看谁嗓门大、谁刀子快。

但她才不会说出来。

她把刀往鞘里一推,翻身上马,动作比谁都利索。坐稳之后,伸手拢了一把被夜风吹散的鬓发别到耳后,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低头看着马承,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丁点不甘,但更多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恼火,又像是放心,混在一起,被她用一句没好气的话裹着扔了出来。

“行。你去送你的信。我不去。”

她顿了顿,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勒得指节发白。

月亮早就升起来了,柔和的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剪影——挺直的鼻梁,抿紧的唇线,垂下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副模样若是让外人看见,大约会以为她在赌什么小性子,像个被冷落的闺秀。

然后她把手里的刀狠狠往鞘里一撞,“咔”的一声脆响,震得她手腕发麻。那张漂亮的脸上忽然涌起一股蛮横的狠劲,像一面细腻的白瓷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粗粝的胎土。

“可惜了。”她说。

马承转过头看她,马岱也看向她。

马云鹜没有看任何人。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握刀的手。那双手不大,指节却比寻常女子粗硬得多——那是从小握着凉州短刀长大的手,虎口有磨出来的茧子,掌心有刀柄压出来的印痕。

“可惜我不是个男的。”

她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半寸,又按回去。刀刃磨过鞘口的声响细而尖锐。

“我要是男的,这趟送信轮得着你?我要是男的,当初在凉州就跟着父亲上阵了。我要是男的——”

她没说完。

刀被她一把推回鞘中,严丝合缝。她抬起头,月光里那张脸上没有自怜,没有怨怼,只有一股没处使的力气在眼底烧着,烧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马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这妹妹从小就不需要人安慰。

她生得好看,却最恨别人只看见她的好看。

小时候在凉州,有长辈夸她“这女娃长得真俊,将来定能许个好人家”,她当场把茶碗摔了,说“我不嫁人,我要跟我爹打仗”。后来到了汉中,有纨绔子弟多看了她两眼,她直接把人的马惊了,看着那人摔进泥坑里,站在旁边笑。

马岱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女子也能建功立业”之类的话——那些话对云鹜来说太轻了,轻得像哄孩子的糖,甜却不管饱。她不是要安慰,她要的是把那股没处使的力气使出去。

“你要是演砸了,被郭淮识破了——”

她别过脸去,不看马承,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可不会去魏军大营捞你。”

说完她一夹马腹,策马朝列柳城方向跑去了。马蹄声细碎而急促,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月光追着她的背影,把她甲胄下纤细的腰身勾勒出一道清瘦的剪影。她骑得很快,像是怕慢了一步就会被谁叫住似的。

马承看着她远去的方向,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知道妹妹那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哥你小心点”。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具尸体,想起妹妹刚才那张脸——白瓷裂开,露出底下粗粝的胎土。他从小就知道妹妹不是瓷器。瓷器是摆着看的,她是刀,只是刀鞘比别人的好看。

他翻身上马,跟马岱并辔而行,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岱叔。”

“嗯。”

“阿姐她是不是偷偷看过马子固的信?”

马岱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三骑马蹄声变成了两骑。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碎石地上。列柳城头的火光在远处摇摇晃晃地亮着,像悬在半空的一串珠子。

马承策马走在夜色里,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那里贴着马子固的信,纸边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字迹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信上每一个字他几乎都能背下来,尤其是最后一段,关于郭淮的盲点,关于战场上的“看不见”比“看得见”更致命。

他不知道马子固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境。是绝境里逼出来的冷静吗?还是他天生就对战场有这种近乎直觉的洞察?他只知道,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

他忽然很想见见这个人。

不是为了比试,不是为了证明谁更配得上“马承”这个名字。

就是想见见,想坐下来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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