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棋子,动了(1/2)
太和二年春,连陇右的风都裹着血腥气。
郭淮站在上邽城头,望着远处蜀军的营火如星子般散落在渭水两岸。三郡叛降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天水境内巡视,身边不过千余人马。那一夜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收拢部曲退入上邽,紧闭四门。
“使君,城外又聚拢了四十几个从冀城逃出来的弟兄。”
副将李恂踩着碎步上城,甲胄上还沾着露水。
“马遵那厮跑得倒快,连天水太守印信都没顾上带。”他不屑的斥了一句。
郭淮没有回头。
他盯着城下稀稀落落的火把,那些从冀城、西县溃散出来的魏军士卒正被蜀军的斥候追得像丧家之犬,三三两两沿着藉水河谷往上邽方向逃来。其中不少人还穿着魏军的绛色戎服,只是盔甲早已丢了个干净。
“开城门,放进来。”郭淮的声音很平。
“让军侯逐个勘验身份,全编入我的亲卫营。”
李恂犹豫了一下:“使君,这些人来历不明,万一是蜀军的探子……”
“探子?”
郭淮终于转过头来,火光映着他瘦削的脸,颧骨高高隆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见过拖家带口、满身是血的探子吗?”
李恂语塞,躬身退下。
郭淮重新望向城外。夜风从渭河河谷灌上来,吹得城头旗帜猎猎作响。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上邽城中原本只有他巡视时随行的千余步卒,加上这两日收拢的溃兵,勉强凑了两千人。
而诸葛亮的数万大军正在祁山方向攻城略地,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望风而降,整个陇右摇摇欲坠。
但张郃应该已经到了。
按路程推算,张郃的五万援军此刻应当已过陇关,正向街亭方向急进。只要张郃能抢在蜀军之前占据街亭,陇道便不会断绝,上邽便还有救。
郭淮不确定张郃能否赶得上,但他确定一件事——他必须撑到张郃到来的那一刻。
“使君!”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小跑而来。
“临渭城遣使来报,广魏郡守已率兵千二百人据城固守,问使君有何钧命。”
郭淮精神一振。
临渭城是广魏郡治,位于上邽以东二十余里,正好卡在渭水与秦水交汇的要冲。只要临渭还在魏军手中,蜀军就无法顺利东进断绝陇道。
“告诉广魏郡守,死守临渭,不得出城浪战。”
郭淮转身,大步走向城楼中临时设下的军帐。
“再派人潜出城去,走秦水河谷北上报信——就说郭淮已据上邽,请张郃将军速出陇关,我想办法在列柳城方向接应。”
帐中烛火摇曳,郭淮俯身案上,借着微光端详摊开的地图。
他的手指沿着河谷缓缓移动:从上邽到临渭,从临渭沿秦水北上至列柳城,再向东,他停住了。
街亭。
那处隘口是张郃援军西出陇关后的必经之路。
“诸葛亮若想堵住张郃,必定会在街亭布防。”
郭淮喃喃自语,指尖在地图上轻点。
“但列柳城……”
列柳城位于秦水上游,是连接上邽与街亭的侧翼要道。倘若蜀军只在街亭设防而忽略列柳城,他便可率兵北上夹击……倘若蜀军分兵驻守列柳城,那街亭的兵力便会被分摊。
无论如何,这盘棋还有的下。
帐外传来嘈杂声。郭淮掀帘而出,只见城下又聚拢了一批溃兵,约莫百余人,领头的是个满脸血污的百人将,正仰着头朝城上喊:“我等是天水郡兵,马太守弃城而逃,冀城已陷,求使君收留!”
郭淮俯身按住城垛,沉声道:“冀城既陷,你等为何不降?”
那百人将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杆,声音嘶哑:“我等世受国恩,岂可降贼!马太守跑了,我等便自行结队,趁夜从西门杀出,一路且战且退。蜀军追了我们三十里,折了四十多个弟兄……”
郭淮沉默片刻,忽然喝道:“开城门!”
吊桥嘎吱嘎吱放下时,郭淮亲自走下城楼。他看见那些溃兵互相搀扶着踏过吊桥,衣甲褴褛,许多人身上还带着箭伤,但眼神里没有溃败后的颓丧,反而透着一股狠劲。
“你叫什么名字?”
郭淮问那百人将。
“小人姜平,天水冀县人,原是马太守帐下屯长。”
“好,姜平。”郭淮拍了拍他的肩,“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亲卫屯长。你这些弟兄,编为一屯,归你统带。”
姜平愣住,随即单膝跪地,声音发哽:“使君……小人不过一个逃兵……”
“逃兵?”郭淮将他拽起来,指着城墙上飘扬的魏军旗帜。
“你从冀城一路杀到上邽,三十里血路,这若是逃兵,天下便没有敢战之士了。”
周围的士卒闻言,原本疲惫的脸上都浮起一丝神采。郭淮趁势登上马道,面向城下越聚越多的溃兵,提气喝道:
“诸位听真——我郭淮奉天子之命牧守雍州,今日便在此处,与诸位共守上邽。蜀军势大,三郡已叛,但我等身后便是关中,便是长安,便是大魏的腹心之地。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城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应和声。那些溃兵举着残破的刀枪,在火光中挥舞,像一片摇摇晃晃的钢铁丛林。
郭淮望着这一幕,心底却冷静得近乎冷酷。他知道仅凭这两千残兵和一座孤城,根本挡不住诸葛亮的大军。他真正的指望不在上邽,而在东边——在张郃那五万急行军身上,更在曹真那尚在郿县的主力身上。
只要,他能拖住足够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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