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棋子,动了(2/2)
“李恂。”
他低声唤道。
“末将在。”
“从军中挑选熟知地形的老卒,多带干粮,分两路潜出城去。一路往陈仓方向,寻张郃将军大军;一路往郿县,报与曹大都督。”
“告诉大都督,上邽尚在,雍州未失。请大都督速速决断,我郭淮在此死守。”
“可是将军,我们已经试了几次了,根本送不出去啊。”李恂叹了一口气。
“若天意尚还在魏,就让蜀军放个疏忽,再试试吧。”
前者悠悠说道。
李恂顿首,领命而去。
郭淮重新登上城楼,夜风愈寒。他望着远处蜀军营火的尽头——那是祁山方向,诸葛亮的大军正在那里横扫三郡。
而街亭,那个不起眼的隘口,此刻大约还静悄悄地沉睡在陇山的褶皱里,尚不知自己即将成为这场大战的棋眼。
“使君。”
姜平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犹豫着开口。
“小人从冀城逃出来时,听说蜀军已经派人去抢占街亭了。”
郭淮霍然回头:“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有得有些心惊,随即苦笑。消息竟然已经闭塞到这般田地了吗?
“就在小人出城那日,大约是三天前。听俘虏的蜀军斥候说,领兵的是诸葛亮的参军,叫马什么……”
“马谡。”
郭淮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他听说过这个人。马谡,马良之弟,在蜀汉以才气著称,诸葛亮对他极为器重。但此人从未独立领兵打过仗,换句话说,这是他的初战。
郭淮忽然笑了。
姜平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使君?”
“诸葛亮啊诸葛亮,你终究还是犯了操切之过。”郭淮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夜色,仿佛能看到数百里外街亭的山势。
“当道扎营,据守水源,此乃扼守隘口的不二法门。但马谡此人好论兵事而未经战阵,到了实地,未必会老老实实按部就班。”
他转向姜平:“你方才说,从冀城一路过来,可曾经过街亭?”
“小人未曾亲至,但麾下有个弟兄是略阳人,对这一带地势烂熟于心。他说街亭那地方,谷口有座孤山,当地人叫南山,山顶倒是一片平坦,可驻扎数千人,只是……山上无水。”
“山上无水。”郭淮重复了一遍,眼中光芒愈亮。
他不确定马谡会不会犯这个错。但倘若马谡真的舍水上山——那张郃甚至不需要强攻,只需围山断水,蜀军便可不战自溃。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张郃能及时赶到街亭。
“姜平,你那略阳的弟兄可靠吗?”
“可靠。他叫王敢,是小人的同乡,一路从冀城杀出来,身上中了三箭都没吭一声。”
“叫他来见我。”
片刻后,一个精瘦的汉子被带到郭淮面前,左臂还缠着渗血的布条。郭淮也不寒暄,直接铺开地图:“街亭南山,水源在何处?”
王敢愣了一下,随即指着地图上街亭南侧的一处标记:“使君请看,南山脚下有一条溪水,从西往东流,是略阳川水的支流。若在当道扎营,取水极便;但若上了南山,便要下山取水,山路陡峭,往返至少半个时辰。”
“南山之上可能掘井?”
“小人幼时曾随父上山采药,那山看着平缓,实则底下都是岩石,挖不出水来。但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见郭槐还在看着自己,忙不迭的继续说道:“山上有零星的小泉,不过终究杯水车薪,千百人尚可,若大军屯驻,死路一条。”
千百人吗?郭淮沉默良久,忽然将地图收起。他了解张郃,更了解诸葛亮。诸葛亮一生严谨,他不可能只派千把人去守,如此重要的大道。
千百人,纵使放水给他们喝,又能如何?他相信戎马一生的张郃不会在这种阴沟里面翻船。
“王敢,你退下吧”
“遵命!”
待王敢退下,郭淮才缓缓坐回案边。烛火将尽,他却没有唤人添灯,只是静静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连日的奔波和紧绷让他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他捂住嘴,感觉掌心一片温热。
摊开手,借着残烛的微光,他看见掌心里几点暗红。
郭淮盯着那血迹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扯过一块布帛擦净手掌。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提笔蘸墨,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臣淮顿首:蜀寇诸葛亮率众数万出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应。臣收合余众,退保上邽,以扼陇道……”
笔尖在竹简上停顿了一瞬。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陇右,夏侯渊被黄忠斩于定军山下,军中大乱。那时他还年轻,正发着高烧躺在帐中,听到消息后硬撑着爬起来,收拢散兵,推举张郃为主帅,这才稳住了阵脚。
那是建安二十四年的事,距今整整九年了。
九年前他能扶大厦于将倾,九年后他依然能。
郭淮落笔,字迹沉稳如故:
“……上邽虽孤悬,将士用命,城守尚固。乞陛下速遣援军西进,臣当死守此城,以待王师。雍州刺史臣郭淮顿首再拜。”
他将竹简封好,唤来亲卫:“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