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东南西北,四面开花(2/2)
他们的瞳孔放得极大,眼睛里全是眼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想叫又叫不出来。终于,队正先崩溃了,扯着嗓子喊起了失散同袍的名字。
“张五!李狗子!王二!”
喊声在林子里荡开,撞在树干上弹回来,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变成层层叠叠的回声。张五——五——五——,李狗子——子——子——,王二——二——二——,一遍一遍在林子里打转。
回应他们的,只有自己的回声,混着远处溪涧的水声。还有四面八方传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响动——左边有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右边有灌木枝被拨开的窸窣声,身后有石子滚落的哒哒声,头顶有枝叶摇晃的哗哗声。像是每一棵树后面都躲着人,每一丛灌丛里都藏着眼睛,在雾里死死盯着他们。
三人再也撑不住了。
队正率先扔了手里的长矛,咣当一声,其他人跟着扔——盾牌砸在地上闷响,环首刀脱手而出,甚至有人连头盔都摘了。头盔里积的汗水哗地泼在地上。
他们啊啊啊地鬼叫着,连滚带爬地往林外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跑的时候,脚下的春笋被踩得咔嚓作响。雾气被撞开又合拢。树枝抽在脸上,荆棘勾住衣甲,全没人在乎了。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毕竟,身后,七个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
橡树林重新安静下来,雾气缓缓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仅仅一个下午。
戴陵的三千魏军士气,就彻底崩了。
有十几个小队,在林子里直接走散了,人找不着,喊不应,最后能活着走出来的,只剩一半人。
有二十多个小队,被蜀军的冷箭、石头、陷阱折腾得死伤惨重,士气这个几天收不回来了。
剩下的小队,干脆不敢往林子里走了,缩在山脚下,一步都不敢往前迈,生怕再被阴。
他们不怕死。
但怕死的不明不白的。
春日的白昼长,可太阳终究还是斜斜沉到了西山背后,暖金色的余晖把南山的新绿染成了橘红,整片山林渐渐被薄暮笼罩。
戴陵带着残兵,灰溜溜地从林子里出来了。虽然他也很想再跟马承小儿大战上300回合呢,可他不能不回来了,人家主帅还在等他呢。
出发的时候三千人,回来的时候,能站着的只剩两千出头,一个个丢盔弃甲,鼻青脸肿,眼神涣散,浑身都是泥点、草汁和自己干涸的血迹,像是被野狗追着撵了八条街,连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了。
张郃就立在大营的辕门口,一身玄甲,腰佩长刀,身后是亲卫营的铁骑。他从午后等到日落,等着戴陵的捷报,等着把那几百蜀军的首级挂在营门,彻底绝了祁山方向的念想。
春风吹着他的战袍下摆,营外的春草已经长到了马蹄边,可当他看到戴陵带着这么一群残兵败卒回来的时候,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连周围暖融融的春风,都跟着冷了下来。
“人呢?!”张郃的声音很沉,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着滔天的怒火。
“我让你带三千精锐,去搜捕几百个溃兵。蜀军人呢?!”
戴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涨得通红,头都不敢抬:“将军……末将无能……末将有罪……”
他语气里说不尽的不甘心。
“蜀军根本不跟咱们正面打,就躲在林子里设陷阱、放冷箭……咱们的人一进去,就跟石沉大海一样,抓不着,摸不到……”
“折损的弟兄,全是被他们阴死的啊……”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废物!一群废物!”
张郃气得一脚踹在戴陵身上。
六十四岁的老将,戎马一生,力气依旧惊人,一脚直接把戴陵踹出去了一丈多远,撞在辕门的木柱上,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可踹完这一脚,张郃却没有继续骂。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目光从戴陵身上移开,落在了那片已经被薄暮吞没的南山上。
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诸将大气都不敢喘,只等着他下令——要么再派兵搜山,要么全军拔营硬闯。按照张郃的脾气,吃了这么大的亏,必然是要十倍奉还的。
可张郃没有。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戴陵,把你搜山的路线,从头到尾,再说一遍。每一步,在哪里踩中陷阱,在哪里遭到冷箭,在哪里追丢了人——一处都不许漏。”
戴陵愣住了,抬头看着张郃,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本以为将军会直接撤他的职,甚至军法处置,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句问话。
“说!”张郃厉声喝道。
戴陵一个激灵,连忙把自己进山后的每一步都说了出来:从哪里进的山,在哪里踩中第一个陷坑,在哪里遭到冷箭,在哪里被滚石砸中,在哪里追丢了蜀军。他说得磕磕绊绊,但张郃听得很认真,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着,像是在勾勒一副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地图。
等戴陵说完,张郃忽然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
“将军?”戴陵抬起头,不明所以。
张郃转过身,看着帐下的诸将,一字一顿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他所有的伏击点,全都在咱们的必经之路上。陷阱,布在最好走的山道上;冷箭,射在咱们停下来喘气的地方;滚石,砸在咱们队形最密集的隘口。”
“这不是乱打。这是精心选过的。”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
费曜皱着眉上前一步:“将军的意思是……蜀军提前知道咱们的行军路线?”
“不是知道。”
张郃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得像鹰,“是把咱们的习性摸透了。他知道咱们的兵披重甲,走不惯窄路,一定会挑好走的地方走。他知道咱们爬坡爬到一半会停下来歇气。他知道隘口是咱们队形最密、最乱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老猎手嗅到猎物踪迹时的审慎。
“这小子,不是普通的溃兵头子。他是有脑子的。”
戴陵跪在地上,听到这里,浑身一震。他搜山的时候只觉得哪里都是陷阱、哪里都是冷箭,像是被一群疯子缠住了,可被张郃这么一说,他才猛然惊觉——确实,每一次吃亏,都在最合理、最无法避开的地方。
这不是运气,是算计。
“将军,那咱们怎么办?”费曜问道,“难道就让他这么阴下去?”
张郃又转向戴陵,语气严厉了几分:“你明天继续带人搜山。但这一次,把队伍拆小,二十人一队,每队配两面盾牌。记住,专走山脊线,不走谷底。遇袭不许追,只许守。我要的是把他往外赶,不是抓他。”
戴陵一愣:“将军,山脊线更难走,弟兄们的体力……”
“难走就对了。”张郃打断他,“你好走的路,他更好埋伏。难走的路,他也不好藏。咱们人多,耗得起。他耗不起。”
戴陵恍然大悟,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
张郃把目光从戴陵身上移开,望向了辕门之外。
南山就在那里。
暮色里,连绵的山峦变成了一片深沉的剪影,漫山的新绿被夜色吞噬,只剩一个黑魆魆的轮廓。山脊线起伏如巨兽的背脊,那上面密密匝匝的林木,此刻看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山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林木特有的清苦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都是他魏军儿郎的血啊。
“全军加强戒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辕门上的旗杆都在嗡嗡作响。
“营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弓弩手彻夜值守,营墙之外,但凡有异动,无需禀报,直接放箭!”
“敢有懈怠者,立斩不赦!”
他现在也不想着什么进军祁山了。
他只想先防住这群阴魂不散的蜀军。
诸将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张郃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酒壶,却发现壶里的酒已经凉透了。他没让人去热,就这么倒了一碗凉酒,一饮而尽。
南山。马承。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把几百残兵用到这个地步,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不能留。
可他不知道。
白天的折磨,对马承来说,不过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地狱,其实是晚上。
南山深处,马承正坐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这位置是他白天就选好的,视野开阔,还能俯瞰魏军大营全貌。
他两条腿悬在岩壁外晃荡着,嘴里又叼上了一根草根,眯着眼看山脚下那片已经开始灯火通明的大营。把草根从嘴角左边换到右边,嘴角那抹坏笑在夜色里更深了。
“这就开始紧张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
“老将军,夜还长着呢。”
马承早就给张郃准备好了三班倒的疲劳战大礼包。保证这位六十四岁的老将军和底下魏军,
一整夜都合不上眼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