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路,没法走啦(2/2)
他不能接受。
只是他不会知道。
从他下令“全军止步”的那一刻起,马承的“天女散花”之策,便已经成功了一半。
张郃,己经被彻底缠住了。
南山密林中,马承拿着牛角号,看着山下魏军被玩得团团转,嘴角一挑,露出一抹坏笑。他看见那条黑色的巨龙停了下来,看见戴陵的三千人马呼喝着正冲进山林里,更看见张郃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浑身气得发抖的模样。
他从地上拔了一根草根,叼在嘴角,脸上一抹坏笑,比任何时候都深。
“老将军,这就生气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被山风吹散。
“对不住了,我知道你是五子良将,知道你是体面人。但我要的就是你生气。你不生气,我怎么拖住你?生气就对了。你越气,我越高兴。”
他笑了一声,笑声不大。
“黄袭将军,传令各队,轮班袭扰,昼夜不停。”
“咱们不急着杀人,只急着——磨人。”
“把张郃,先磨到疯。”
戴陵快要气炸了。
他跟着张郃打了半辈子仗,平过羌乱,打过东吴,什么凶神恶煞的敌人没见过?唯独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三千精锐步卒,披甲持刃,就为了进山搜捕那几百个街亭溃败下来的蜀军残兵。在戴陵眼里,这根本不是打仗,而是捡功。
可谁曾想,大军刚进林子半个时辰,连蜀军的一根毫毛都没见着,先折了二十多号弟兄。
不是战死的,是被活活坑死的。
林子里很安静,比起街亭道上走两步就是冷箭,魏军走了,数九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士兵们不免放松了警惕,三五成群地散着步往里走,嘴里还有心思小声嘀咕,说什么蜀军真是胆小如鼠,说这趟真是美差,进山转一圈,回去就能领赏云云。
就这么走着走着,聊着聊着,
突然只听脚下“咔嚓”一声脆响,
为首三个士兵只觉得脚下一空,瞬间失重。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身子直直坠进了一个被草垫子完美掩盖的陷阱里。
众人连忙围上去。
那陷阱足有八尺深,底下竖满了小臂粗、削得比枪尖还利的硬木桩子,每一根都朝上斜指着,像一排饥渴的獠牙。
第一个士兵是头朝下栽进去的。尖木从他的面门刺入,贯穿颅骨,当场毙命,连抽搐都没有。
第二个士兵运气更差一些,不,应该说更惨一些。他是侧身坠落的,尖木从他的肋下斜刺进去,穿透肺叶,又从后背穿出来。
他被钉在半空中,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身体像一只被叉住的青蛙一样剧烈挣扎,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叫声那叫一个凄惨。
至于第三个士兵呢?有点小聪明,但不多。他坠下去的时候本能地伸手去撑,双手被尖木齐腕刺穿,整个人挂在木桩上荡来荡去,十指连心的痛直接让他瞬间昏死了过去。
温热的血顺着坑沿漫出来,溅了前排士兵满脸。
那撕心裂肺的惨嚎,在寂静的山林里撞来撞去,惊得满林飞鸟四散,扑棱棱的翅膀声像下了一场暴雨。
“救……救命!拉我上去!”
坑里的士兵还在嚎。
等旁边的人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扔下绳索去拉,拉上来的人已经只剩半条命了。
一个双手废了,已经背过气去了。
一个肋骨断了三根,肺里呛满了血,正躺在落叶上大口大口地倒气,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围在坑边的士兵们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的小卒蹲在坑沿上,往底下看了一眼——尖木桩上还挂着一截肠子,灰白色的,在日光下微微颤动。他猛地转过头,扶着树干干呕起来,呕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旁边的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别看了。”
老兵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小卒用袖子抹了把脸,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呕的还是怎么的。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矛,握紧了,指节发白。
没有人再哭喊,他们是张郃的嫡系,不是新兵蛋子。
但往前走的步子,明显慢了。
每个人落脚的力度都不一样了——刚才还是行军,现在是试探。像踩在薄冰上。
戴陵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从红转绿,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砍断了身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咬着牙骂遍了蜀军十八代祖宗。
他咬着牙吼了一声:“都他妈看脚下!收拢阵型,步步为营!走!”
士兵们重新迈步。没有人说话,他们不敢再散着走了,一个一个挨得紧紧的,眼睛全盯着地面,走一步,用矛杆戳一戳前面的地面,确认没有空响,才敢迈步。
行军速度慢得像蜗牛在爬。
不多时,头顶的树冠里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异响,没等众人抬头,磨盘大的乱石裹着断木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废物,都还愣着干嘛?”
戴陵一脚踹向前面的盾牌兵的屁股,吼道。
“举盾!举盾!”
盾牌兵慌忙举起手中的木盾去挡,却被那从十几丈高落下来的冲力砸得胳膊脱臼,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盾面直接凹陷变形,木屑飞溅。那士兵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砸得跪倒在地,盾牌脱手飞出,露出的脑门上被碎木划开一道口子,血糊了满脸。
一时间哭爹喊娘的声响成一片。
又有七八个士兵被砸得头破血流,断手断脚,当场就没了半条命。
这一次,没有人围过去。
每个人都站在原地,举着盾,眼睛往上翻,死死盯着头顶的树冠。那些层层叠叠的枝叶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过林梢的声音,和受伤的士兵压低的呻吟。
刚才干呕的那个年轻小卒,此刻正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在看戴陵。
不是求救的眼神。
是问。
将军,我们还要往前走吗?
戴陵没有看见那个眼神。
他正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咬着牙让自己冷静下来,指挥亲兵救治伤员,同时派斥候向左右两翼搜索,看看这些滚石断木是从哪里扔下来的。
斥候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将军……看不见人!树冠太密了,根本看不见上面有没有人!”
“蜀军就像是……像是从天上扔下来的石头!”
戴陵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他突然有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悲哀感。
“继续搜。盾牌高举,眼睛放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士兵们继续往前走。那个年轻小卒从岩石下钻出来,把盾举过头顶,跟上了队伍。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那个“问”字没有消失,只是被他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再往前,林间的小路上缠满了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藤蔓。那些藤蔓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颜色跟草根一模一样,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偏偏又韧得要命,绊在脚踝上就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一样。
打头阵的士兵跑着跑着就被绊倒,摔得鼻青脸肿,手里的长矛脱手飞出,直直扎进了前队同袍的后心。
那被扎中的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前冲了几步,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闷声拍在地上。后背的长矛杆还在嗡嗡地颤。
周围的士兵全停下了。
这一次,没有惨叫,没有怒骂,没有兵器碰撞声。只有长矛杆颤动的嗡嗡声,和那个士兵喉咙里最后几声含混的、像水泡破裂一样的呼吸声。
然后连那个声音也停了。
血从他身下漫出来,浸透了地面的落叶,颜色比南山秋天的枫叶还深。
那个年轻小卒站在三步之外。长矛是从他手里飞出去的。他的手里现在是空的,保持着刚才握矛的姿势,十根手指微微张开,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那个人他认识,叫赵大,幽州范阳人,昨晚还分了他半块干粮。
赵大的后背上正插着他的矛。
小卒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然后他开始发抖。从手指开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起来。他没有哭,眼睛是干的,干得像南山上的石头。他只是抖,控制不住地抖。
旁边的老兵按住他的肩膀。他没有反应。老兵用力捏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眼神是空的。老兵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往后拽了一步,让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具尸体。然后老兵弯腰,从赵大的后背上拔出了那支矛。拔出来的时候,矛杆上全是血,滑得几乎握不住。老兵用赵大的衣摆把矛杆擦干净,塞回小卒手里。
“拿好。”
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刮过铁皮。
“不是你杀的。是这片林子杀的。”
小卒攥住了矛杆。他的手指收拢,一点一点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没有再抖了。但他也没有再看赵大的尸体。他盯着脚下的路,盯着那些缠在一起的草根和藤蔓,眼睛一眨不眨。
副将捂着被乱石砸得血肉模糊的胳膊,走到戴陵身边。
他的甲胄裂了一道大口子,脸上血色尽失,但他没有哭腔。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愣的小卒,嘴唇动了动。
“将军。”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戴陵能听见。
“弟兄们不怕死。但弟兄们怕死得不明不白。”
戴陵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士兵——那些刚才还三五成群散着步、嘴里嘀咕着“蜀军胆小如鼠”的幽州精骑,此刻正缩着脖子,举着盾,走一步,用矛杆戳一下地面。
他们的眼睛不再看前方,全盯着脚下。
不是怕死。
是怕这片林子,怕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戴陵咬着牙,眼珠子都红了。他一脚踹断了身侧的小树,厉声咆哮:“怕个屁!三千人还怕几百个溃兵?”
“给我分兵!十人一队,散开搜!我就不信,他们能钻到地底下!”
他猛地转过身,鹰隼一样的目光扫过周围畏畏缩缩的士兵,拔出佩刀高高举起,刀身在斑驳的林光中闪着寒芒。
他需要用什么东西,把那些恐惧和犹豫压下去。作为一个老兵油子。他知道什么东西最好使。不是军法,而是赏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传我将令:每队间隔二十步,齐头并进,互相呼应!发现蜀军,鸣哨为号,四面合围!抓到一个活的,赏十金;拿到蜀军带头人首级者,赏百金,官升三级!”
“诺!”
士兵们应诺的声音,比刚才任何一次都低。
他们散开了。像一张被撕开的网,呼啦啦散进了连绵起伏的南山密林里。
顿时,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斥候的传令声此起彼伏,惊起的鸟雀扑棱棱从树冠里弹射出去,在林子上空盘旋哀鸣。南山林子里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了。
戴陵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立在林缘的一块青石旁,望着自己的部下如潮水般涌入山林,嘴角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不是会躲吗?
我撒网式搜捕,
看你往哪跑!
可他不知道,这正中了马承的下怀。
准确来说,他是低估了这些蜀地农家子弟爬山的能力。
这些蜀兵,从小在巴山蜀水里长大,七八岁就跟着父辈上山砍柴、下河摸鱼,攀岩过涧如履平地。
在这片南山的密林里,他们不是客,是主。
而魏军看似兵多将广,来势汹汹,可却穿着沉重的铁甲,扛着长矛大盾,牛皮靴子踩在厚如棉被的草垫子上一步三滑,连站稳都费劲。
碰上轻装上阵,跟猴子一样在山间乱窜的蜀兵,魏军这哑巴亏是注定要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