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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这路,没法走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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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转瞬即过。

街亭谷口,天光大亮,晨光照耀平川,长风猎猎。

四万大魏铁军,

已然列阵完毕。

玄甲覆野,旌旗连云,前后铺展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前排尽是幽州精骑,战马披铠,骑士横刀,嘶鸣之声震彻四野;中后队步卒结阵,长矛盾牌如墙,戈矛林立,寒光刺眼。整支大军静立之时,如山岳沉压,一动便有吞天噬地之势,这便是北方百战精锐独有的悍烈气象。

张郃端坐于高头战马之上,那匹马是曹叡御赐的大宛良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名唤“踏雪乌骓”。马背高过寻常战马半个头,张郃坐在上面,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一身鎏金铜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宛如神将临世。

他须发半白,面容刚毅如铁,一双虎目开合之间,尽是睥睨天下的傲色。数十年沙场征战,天下英雄,能入他眼者寥寥无几。

曹操死了,夏侯渊死了,曹仁死了,当年跟着魏武打天下的那一批老将,死的死,老的老,如今还骑在马上、还能提刀上阵的,只剩他张郃一个了。

今日一战击溃马谡,全取街亭咽喉之地,陇右大局已定。

他心中早已意气飞扬,觉得现在自己眼神一瞪,天下英雄都全得直哆嗦。

他缓缓抬起马鞭,向西轻轻一点,声如洪钟,滚过全军:

“三军听令——进军!直扑祁山,擒诸葛,定陇右!”

“诺——!!”

五万将士齐齐暴喝,声浪掀翻云霄,震得谷中飞鸟四散,连脚下的黄土都簌簌而落。

铁蹄踏地,甲叶铿锵,大军如一条黑色巨龙,顺着谷道向西缓缓开拔。尘土飞扬,气势吞天。

张郃缓控马缰,行在阵中略前之处,又回身看了看自己手下这支无敌之师,长风拂动衣甲,说不尽的意气风发。

他心中已然浮起胜后光景:

洛阳宫中,魏明帝亲迎,增邑封侯,名垂青史;

若能顺势西进,重创蜀军主力,逼得诸葛亮退守汉中,再不敢窥关陇,那他张郃,便是大魏当之无愧的社稷柱石,当世第一名将!

甚至,他已隐隐看见,诸葛亮兵败被擒,俯首于他马前的模样。

哼,那个摇着羽扇、永远从容不迫的诸葛孔明,终于也有了今天。他倒想看看到时候那张清瘦的脸上,还会不会再挂着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然而——

大军刚行不出三里。

“咻——”

一声轻锐至极的破空声,骤然自左侧密林深处窜出,划破了魏军整齐的脚步声。

那箭不射人,不射马,不挑旗,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叮”的一声脆响,精准撞在最前排一名魏军小卒的头盔正中央。

那小卒本就心绷如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吓得浑身一抖,手中长矛“哐当”砸下来,脸色更是惨白如纸,扯着嗓子尖声惊叫:

“有敌!蜀军袭阵!”

“哗——”

前队当场炸锅。

骑兵勒马勒得差点仰过去,步兵举盾更是举得手忙脚乱,弓箭手乱拉弓,这又不知道往哪射,在那左右乱瞄。好好的阵形,瞬间乱成一锅粥。

人人神色惊惶,左右顾盼,只当暗处藏着千军万马。

张郃眉头猛地一蹙,抬眼冷瞥左侧山林。林木幽深,风过叶响,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他举起右臂。

“全军止步。”

声音不大,但中军传令兵立刻挥动令旗,将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正在混乱中的魏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停下了所有动作。

骑兵勒稳战马,步兵稳住阵脚,弓箭手箭在弦上,不发。

“盾阵。”

张郃的第二道命令只有两个字。

前队盾牌手立刻上前,大盾顿地,连成一道严丝合缝的盾墙。

弓弩手退入盾墙之后,长矛手压住两翼。从混乱到结阵,不到三十息。

密林里没有第二箭射出来。

张郃放下右臂,望着那片安静得过分的山林,忽然笑了一声。不是愤怒的笑,是猎人嗅到猎物踪迹时那种审慎的笑。

“有意思。”

他打了四十年仗,什么样的袭扰没见过?黄巾军的埋伏,马超的游骑,关羽的水军,陆逊的火攻——但那些都是有章法的。

眼前这一箭,不射人,不射马,只射头盔正中。

这不是要杀敌,是要乱阵。不是正规军的打法,是小股残兵的骚扰。

但选点极准——第一排最靠边的那个小卒,心理最脆弱,位置最容易引发连锁混乱。射箭的人,把魏军的行军心理摸透了。

“将军,要不要派前队进林子搜?”戴陵策马上前,低声问道。

“不急。”

张郃的目光从山林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大军上。五万人在谷道里停了不到一刻钟,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活动发僵的腿,有人往山林的方向探头探脑。

军心这东西,停不得。

“传令,继续进军。前队盾牌不撤,弓弩手箭不离弦,斥候往两侧山林外扩五十步。再有冷箭,不必慌乱,盾阵护住,继续走。行军速度不减。”

“诺!”

魏军重新开拔。这一次,盾墙在前,斥候在两翼,整支大军像一头收紧了鳞甲的巨兽,不再给暗处的袭击者任何可乘之机。

张郃缓控马缰,行在阵中,神色平静。

他在等。

那支蜀军不会只放一箭就收手。他们一定会再出手。

他等的就是他们再出手的那一刻——出手就会暴露位置,暴露位置就能反击。

果然,刚走出不到两百步。

“咻!咻咻!”

三箭齐发,从右侧山林斜斜射至。依旧是老样子,不射人,只射盾牌,“啪啪啪”三声脆响,像是在挑衅。

“右侧山林,距此约八十步,第二道山脊。”

张郃头也没回,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戴陵,带五百人,不要直接冲进去。从右侧河谷绕到那道山脊背后,截他们的退路。

前队弓弩手,对右侧山林第三棵歪脖子松树附近,三轮齐射。不用瞄准,压制就行。”

“末将遵令!”

戴陵立刻点齐五百精骑,从队伍右侧脱离,沿着河谷低洼处疾驰而去。前队弓弩手同时发箭,密集的箭雨砸进右侧山林,树冠里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几根断枝从树梢坠落。然后,又安静了。

张郃看着那片被箭雨洗过的山林,嘴角那抹笑意没有消失。

他没指望那三轮齐射能射中什么人。他要的不是杀伤,是信息——这一轮压制,足够让戴陵绕到山脊背后。如果蜀军后撤,正好撞进戴陵的网里。

大军继续前行。一刻钟后,戴陵派人回报:“将军,山脊背后发现蜀军撤退痕迹——脚印约二十余人,往南山深处去了。末将追击三里,地形不熟,不敢深入,已按将军之令撤回。”

“二十余人。”

张郃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点了点头。

“归队。”

他重新望向南山的方向。晨雾已经散尽了,南山的轮廓清晰起来,连绵百里的密林沟壑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和他对峙。

这不是普通的溃兵。

溃兵没有这样的组织,没有这样的选点,没有这样的撤退纪律。

二十多人,放箭、撤退、消失,全程不超过一盏茶。这不是散兵游勇,是有人在指挥。

而且指挥的人,把南山的地形吃透了。

张郃忽然想起马谡。那个纸上谈兵的废物,有这本事吗?如果他有,街亭就不会丢得这么干脆。所以不是马谡。

那是谁?

是他的儿子马承吗?

又勉强走了一里多地。

路上依然有小股的蜀军骚扰,令人烦不胜烦。

张郃骑在马上,脸色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纵横沙场半生,硬仗险仗死仗打过无数,还从未遇过这般打法。

你说敌军强,他们不过几百残兵,连正面一战的胆量都没有;

你说敌军弱,他们偏偏能把你五万大军缠得步履维艰。

他知道,这种骚扰不可能持久。

几百残兵,箭矢有限,体力有限,只要大军保持阵型、稳步推进,他们终究有耗光力气的那一刻。

所以他忍了。

盾阵不撤,行军不停,遇袭不追。他要用最稳妥的方式,把大军完整地带出这片该死的山谷。

然后他看见了那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被一根削尖的竹竿高高挑起来的那件东西。

竹竿插在山道正中央,竿顶挂着一件魏军的号服,号服里塞满了枯草,扎成一个人的形状。

稻草人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魏国的隶书写着四个字——

张郃之墓。

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刻的,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到木牌几乎被刻穿了。

风一吹,稻草人在竹竿上晃晃悠悠,那块木牌也跟着转过来,把“张郃之墓”四个字正正地对准了魏军的前队。

山林之上,更是隐隐传来几声蜀兵的哄笑,戏谑、嘲弄,肆意之极。

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学魏军士兵的惊叫:“有敌!蜀军袭阵!”,他学得惟妙惟肖,连那带着关中口音的尖嗓子都学出来了。

然后是一阵哄笑,好几个人一起跟着笑,笑声在林子里回荡。笑完了,随即又归于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张郃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身边的费曜不敢出声,长到前排的士兵开始偷偷交换眼神。

然后他笑了。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极其平静的笑。

“好。好得很。”

他拨转马头,不再看那块木牌,目光扫过全军,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我张郃打了四十四年仗,从韩馥手下一个小军司马,打成大魏的将军。黄巾军骂过我,马超骂过我,关羽骂过我,陆逊骂过我。但在我面前给我立墓的,这是头一回。”

他停了一下。

“一个十七岁的娃娃。马谡的儿子。”

他忽然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芒,指着那片密林,声音骤然炸开:“戴陵!”

“末将在!”

“令你率三千精骑,入山搜剿!把这群阴魂不散的鼠辈,连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尽数揪出来!我要用他的头,来填这座墓!”

“遵令!”

戴陵翻身上马,点齐三千人马,呼喝着冲入两侧山林,铁甲奔腾,声势惊人。

张郃横刀立马,望着那片吞没了三千精骑的密林,胸口剧烈起伏着。费曜小心翼翼地策马靠近,低声道:“将军,那小子就是要激怒您,让咱们分兵搜山……”

“我知道。”张郃打断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握刀的手依然青筋暴起,“他成功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激将法。但那块木牌上“张郃之墓”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不是因为他怕死——他六十四岁了,打了四十四年仗,早就把生死看淡了。是因为那四个字提醒了他一件事:他的墓,迟早会有的。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老死在病榻上。无论是哪一种,他这辈子最大的功业,他跟着魏武帝打下来的这片江山,他终究带不走。而今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一块破木牌告诉他:你老了。你的时代快结束了。你连我这个毛头小子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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