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女散花(2/2)
“这南山,东西绵延百里,全是密林深沟,怪石嶙峋,魏军的骑兵再猛,进了林子,就是废马!他们的人再多,总不能把整座山翻过来,把每一片林子都搜一遍!”
他的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圈,好像要把整座南山都圈了进去。
“咱们把人拆开!十人一伍,分成二十四队,全部散进山林里!这山,就是咱们的营寨!这林,就是咱们的铠甲!这沟沟壑壑,就是咱们的陷阱!张郃想从街亭过去,就得从咱们这百里山林的眼皮子底下过!”
他顿了顿,竖起了三根手指,说得通俗易懂,连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老兵,都听得明明白白:
“第一,绝不跟魏军正面硬刚!看见魏军大部队,咱们就躲,就藏,绝不露头,绝不跟他们硬碰硬,保住命,就是赢!
第二,只扰不杀,只惊不追!魏军行军,咱们就躲在林子里,射一箭就跑,扔块石头就溜;魏军扎营休息,咱们就夜里敲锣打鼓喊两嗓子就藏,绝不恋战,绝不贪功!
第三,昼夜不息,轮班袭扰!二十四队,分三班倒,十二个时辰不停歇!魏军吃饭,咱们就捣乱;魏军睡觉,咱们就吓唬;魏军行军,咱们就骚扰!让他们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走不好路,一刻都不得安宁!”
每说一条,已经忍不住咧嘴笑了——这他娘的不就是山里打猎的法子吗?这个他在行。
“总之一句话——”
马承猛地拔高声音,把三根手指收拢,攥成拳头,刀锋一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咱们不打胜仗,只打缠仗!咱们不杀魏军,只磨魏军!把张郃磨得心态崩了,磨得走不动路,磨得他不敢往前迈一步!磨到他错过战机,磨到丞相反应过来,磨到他只能灰溜溜地退回街亭!”
话音刚落,乱石滩上瞬间炸了锅!
溃兵们的眼睛里,像是瞬间点燃了火把,亮得吓人!
他们打了半辈子仗,跟着丞相南征北战,从来没听过这种打法!不用冲阵,不用拼命,不用跟魏军的虎豹骑硬碰硬,就躲在林子里打骚扰,恶心人就行!这简直是为他们这群缺甲少箭、带伤带残的溃兵,量身定做的打法!
“我靠!这法子绝了啊!”
“对啊!魏军骑兵再猛,进了林子也没用!他们人再多,总不能把整座山都翻过来吧!”
“妈的!张郃把咱们害这么惨,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恶心死他!让他睡不好觉!”
“少公子!我跟你干了!不就是躲猫猫骚扰人吗?老子小时候在蜀地山里打猎,最会干这个!”
第一个站出来的,还是马谡的老亲卫马忠。
他的左肩中了一箭,箭头刚拔出来,血还在渗,他把肩上的断箭狠狠拔出来,随手扔在地上,“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对着巨石上的马承拱手,声音沙哑却坚定:“老奴愿随少公子,死战到底!绝不让张郃踏出街亭半步!”
紧接着,人群最前排的黄袭,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他身上的甲胄被划开了数道口子,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污,此刻脸上的绝望尽数褪去,只剩下决绝和悍勇。
他对着巨石上的马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环首刀重重顿在地上,发出铿锵的闷响,声音震得周围人都安静了:
“末将黄袭,劝谏不力,致有此败,罪该万死!家弟……也死在了汲道河边,尸骨未收。麾下尚有百余残兵,皆愿听少公子调遣,死守街亭,拖住张郃!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赎了我等的罪过。不为别的——就为给死去的弟兄们,报这个仇。”
最后一个字落定,山谷里的回声还在回荡。报——仇——,报——仇——,一层一层地荡开去,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又撞在另一面山壁上。
他这一跪,像是点燃了引线,整个乱石滩瞬间沸腾了。
黄袭是什么人?
他是马谡麾下的直属将领,是这场败仗的直接责任人。
连他都愿意跟着马承豁出性命干,那些普通士兵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个断了左腿的小兵,之前瘫在地上等死,此刻咬着牙,用手撑着长矛,慢慢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马承的石下,对着他重重抱了抱拳。
他认得马承,就是这个少年,之前下山的时候,把仅剩的半壶水,给了他这个快渴死的废人。
再接着是之前拿刀抢劫马承的几个溃兵,也不好意思的站了出来。
带头那个,刀还握在手里——就是之前指向马承的那把刀子。此刻他把刀插回腰间,低着头走到巨石下,单膝跪地,抱拳,声音闷闷的:“少公子,之前……是我们几个猪油蒙了心。您若不记恨,还愿意带着我们干,我们几个的命,从今天起,是您的。”
他说完,不敢抬头看马承。身后的几个溃兵也跟着跪下了,齐刷刷一排,头都低着。乱石滩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马承的声音从巨石上落下来,带着点笑意:“起来。过去的都过去了。记住,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溃兵,是我马承的弟兄。”
那几个溃兵的肩膀同时颤了一下。带头的那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
不到两炷香的功夫,马承身后的平地上,站定了三百四十七人。
不多。
全是残兵。
个个带伤,缺甲少箭,粮袋空空。
可这三百四十七人,眼里的绝望没了,麻木没了,死气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斗志,是要把张郃折磨到疯的狠劲,是绝境里硬生生烧起来的、不灭的火。
马承看着身后的三百多号弟兄,看着单膝跪地的黄袭,鼻子猛地一酸,胸腔里的热血翻涌不息。他从巨石上跳了下来,拔出腰间那柄半缺的环首刀,刀锋迎着春日的天光,冷冽如冰,高高举起。
“我给咱们这套战法,起个名字。”
少年的声音,清亮坚定,传遍了整个山谷,震得林间的树叶簌簌作响:
“此阵,名为——天女散花。”
“散出去!漫山遍野,无处不在!让张郃的五万大军,走到哪,都能听见咱们的箭响,都能看见咱们的影子,都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让张郃知道,就算我爹跑了,就算蜀军败了,蜀兵的骨头,也没断!大汉的旗,也没倒!”
“诺!!”
三百四十七人齐声怒吼,黄袭的吼声混在其中,声震山谷,气冲云霄,惊起林间飞鸟无数,连山间的风,都被这吼声震得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