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暗流与铁腕(1/2)
宣和八年,四月初七。
长安城,大明宫,紫宸殿偏殿。
林启正对着沙盘,和几个兵部的参谋讨论着辽东新军屯田的事。沙盘上插满了小红旗,标注着一个个新建的“军垦农场”的位置。
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程羽疾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攥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塘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王爷,蜀中出事了。”
林启抬起头,眉头微微一挑,但没有慌乱。他接过塘报,展开扫了几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冷了三分。
塘报上说:成都府以西,眉州、嘉州交界处,爆发民变。数千农民围攻县衙,打砸了刚刚挂牌的“农业合作社筹备处”,打死打伤三名下乡的工作队员。为首者自称“护田军”,口号是“合作社就是收地,收地就是要俺们的命”。
林启看完,把塘报递给身边的幕僚,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长安城的春天正浓。御街上柳絮纷飞,远处的西市传来隐隐的叫卖声。一切平静祥和。
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总有暗流。
“详细说说。”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家常事。
程羽清了清嗓子:“据蜀中巡抚急报,此事背后有人煽动。当地一个姓周的大地主,联合了几个乡绅,散播谣言说合作社要把土地收归国有,农民入社就是‘卖地’,以后世世代代给官家当佃户。谣言传了半个月,加上当地有些官员推波助澜,百姓恐慌,这才闹了起来。”
“周地主?”林启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哪个周地主?和蜀王府有关系那个?”
“正是。”程羽点头,“周家是蜀中百年望族,祖上在前朝出过宰相。蜀王就藩时,他家献了三千亩良田做‘供奉’,和蜀王府关系密切。此人名下周义,在当地号称‘周二爷’,家有良田万亩,商铺数十间。这次合作社推行到他地盘上,他名下两千亩‘隐田’要被清查出来重新分配,他不甘心。”
林启冷笑了一声:“不甘心?那就让他更不甘心一点。”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在四川盆地那一块点了点:“传令给陈伍,让他率山地营一千二百人,乘新式内河蒸汽快船,沿汉水、嘉陵江而上,七日之内,必须给我出现在眉州城外。”
“王爷,山地营是禁军精锐,贸然调动……”程羽有些迟疑。
“程尚书,”林启看着他,目光锐利,“改革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请客吃饭了。有人要掀桌子,那就得有人按住桌子。陈伍跟我打过西夏,平过江南,他知道怎么做。”
程羽不再多说,躬身领命而去。
林启又对身边的内侍道:“备轿,去一趟锦衣卫北镇抚司。”
三天后,襄阳城外,汉水码头。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江面上已经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穿梭,运粮的、运煤的、运布的,一派繁忙景象。
码头上,一群纤夫赤着上身,弓着腰,拖着长长的纤绳,喊着号子,吃力地拉着一艘装满桐油的木船逆流而上。他们的脊背晒得黝黑发亮,汗水在晨光中闪着光。
这时,下游传来一声浑厚的汽笛。
“呜——”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只见一艘造型奇特的铁壳船,正劈开江水,逆流而来。船身长约二十丈,没有桅杆,没有帆,船体两侧装着巨大的明轮,在水面拍打着白色的浪花。船中央高高竖着一个烟囱,正突突地冒着黑烟。
这是“大宋内河航运公司”最新投入运营的“飞虎级”蒸汽快船。载重三百吨,航速可达逆水十里、顺水十八里,比传统帆船快了三倍不止。
快船靠近码头,却没有停靠,只是减速缓行。甲板上,一个穿着崭新蓝色制服的水手,拿着铁皮喇叭喊道:“让一让!让一让!军务紧急,不停靠!”
岸边的纤夫们呆呆地看着这庞然大物从眼前驶过,有人下意识地拉了拉手里的纤绳,仿佛在和它较劲。
“奶奶的,这东西不用风,不用桨,自个儿就能走?”一个年轻纤夫瞪大了眼。
旁边年纪大的纤夫叹了口气:“听说是烧煤的,里面有个铁疙瘩,一转,轮子就跟着转。比咱这肩膀头子可厉害多了。”
“那……那咱们以后还有活儿干吗?”年轻纤夫的声音有些发虚。
老纤夫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那艘快船的甲板:“你看,船上也有人在招手。那是水手,还有锅炉工。听说这种船,一艘就要几十号人伺候。烧锅炉的要识字,要看仪表。人家‘内河航运公司’在襄阳开了培训班,专门教人怎么干这个。你要是年轻,可以去试试。”
年轻纤夫望着远去的快船,若有所思。
快船船舱内,陈伍一身戎装,正对着地图研究地形。他今年三十五岁,身材精悍,脸上有道从眉梢斜到下颚的刀疤,是当年随林启征西夏时留下的。
“将军,前方八十里就是嘉陵江入口。按现在的速度,明日傍晚可抵阆中,后日午后可至眉州。”副将指着地图汇报。
陈伍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眼神里透着一股冷冽。
“王爷说,七日之内要到。老子五天就到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蹦跶。”
蜀中民变的消息,在第五天传遍了长安朝堂。
这天是大朝会,紫宸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比往常凝重许多。
林启坐在龙椅旁的偏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礼部尚书出列,念了几件例行公事后,退回队列。大殿安静了片刻。
这时,左班御史中,走出一个人。
此人是监察御史张守正,五十出头,瘦长脸,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他在朝中以直言敢谏闻名,平日里弹劾过不少贪官污吏,颇有清名。
但今天,他要弹劾的人,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臣,监察御史张守正,有本上奏!”他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
“准。”林启淡淡开口。
张守正抬起头,目光直视林启:“臣要弹劾当朝摄政王,林启!”
大殿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老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林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微微翘起:“哦?张御史要弹劾本王?说说看,本王犯了哪条律法?”
张守正朗声道:“臣弹劾王爷,操切行事,与民争利,以致蜀中生变,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威严扫地!合作社一事,名为惠民,实则夺田。新式农具、机械,价格高昂,小民无力购买,只得被迫入社,丧失自主之权!如今蜀中数千百姓揭竿而起,皆因王爷新政逼人太甚!臣请王爷暂停新政,安抚民心,收回成命!”
他说得慷慨激昂,声震屋瓦。几个原本就对新政不满的官员,暗暗交换眼色,微微点头。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启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张御史,你说完了?”
张守正一愣,随即挺直腰杆:“臣言尽于此,还请王爷三思!”
林启没有回答他。他转头看向殿侧的一个小门,轻轻拍了拍手。
小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走了出来。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王爷,您要的东西。”
“呈上来。”林启淡淡道。
锦衣卫千户打开木匣,取出厚厚一叠文书,双手高举过头。
林启没有去接,只是对张守正道:“张御史,你认识这些东西吗?”
张守正的脸色,在看到那叠文书的第一眼,就变了。
那是账本。密密麻麻的账本。每一页上都盖着商号的印章,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收到多少银两,用于何事。
而这些账本的主人,正是张守正。
林启拿起最上面一本,随手翻了翻,念出声来:“宣和七年九月,收‘江南丝绸商会’谢仪,纹银三千两,承诺在朝会上反对‘国营纺织厂’兼并计划。宣和七年十一月,收‘淮南盐商总会’节敬,纹银五千两,承诺拖延‘盐政改革’提案审议。宣和八年正月,收蜀中周义名下‘永昌商号’年礼,纹银一万两,承诺……”
他没有念完,把账本往地上一扔。
纸张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张守正的腿开始发抖。
“张御史,”林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你刚才说,本王‘与民争利’?那你告诉我,你和谁争利了?是和那些被你收了银子、帮你说话的大商人争利?还是和那些被你出卖了利益、却还要感谢你为他们‘仗义执言’的百姓争利?”
张守正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你在朝堂上唱几句高调,就能掩盖你收受贿赂、阻挠改革的事实?”林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背后是谁?”
张守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王……王爷饶命!臣……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林启打断他,“你糊涂了三年,收了十几万两银子,这叫一时糊涂?”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诸位都听好了!改革走到今天,已经碰了太多人的饭碗。本王不怕得罪人。谁觉得亏了,可以来找本王当面说。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谁要是拿了别人的钱,替别人办事,在本王的朝堂上兴风作浪,阻挠大势,那他就是这个下场。”
他一挥手:“锦衣卫!张守正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构陷亲王,依《大宋新律》,罢免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流放南洋吕宋岛,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两个锦衣卫大汉应声而入,拖起瘫软的张守正就往外走。
张守正挣扎着大喊:“王爷!王爷饶命啊!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大殿门外。
大殿里,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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