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食肉(下)(1/2)
意识回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冷。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潮湿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腐败气息。
很暗,但不是全黑的,头顶的某个方向有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大概是灯泡或者小窗,不足以照亮什么,只能勉强分辨出周围的轮廓。
我试着动了一下,肩膀撞到了冰凉的金属栏杆——我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那个笼子不大,我蜷缩在里面,膝盖顶着胸口,后背抵着另一侧的栏杆。
我使劲晃了晃,笼子纹丝不动,底部被固定在了水泥地上。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让瞳孔适应昏暗的光线,视野慢慢清晰起来,我看到了更多的笼子——大大小小的笼子,整齐地排列在这个地下空间里,有些笼子是空的,有些笼子里有东西。
我左边的笼子里是我的四只猫,它们挤成一团,还在昏迷中,呼吸平稳但身体软绵绵的。
我右边的笼子里是一只带提手的航空箱,里面关着蛋黄,它缩在角落里脑袋耷拉着,翅膀无力地垂着。
小玉的饲养箱被放在我对面的笼子上,盖子压了一块砖头,透过玻璃我能看到沙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鼓包——它还活着,至少还在呼吸。
它们都在,一只都没有少,这个认知让我几乎要哭出来,但我咬住了嘴唇。
糖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动静,胡须抖了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它花了大概一分钟才彻底清醒过来,然后立刻进入了警觉状态——耳朵转了两圈,尾巴尖绷得笔直,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放得又大又圆。
它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行动。
笼子的栏杆间距很窄,但糖糖是四只猫里最瘦的,也是最执着的,它把脑袋挤进两根栏杆之间,耳朵压扁贴在脑袋上,身体一扭一缩,一根一根地往外挤。
我屏住呼吸看着它,不敢出声,怕惊动了上面的人。
滋啦一声,糖糖从栏杆之间滑了出来,肚皮上蹭掉了一撮毛,但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抖了抖身体,小跑到我的笼子旁边,用脑袋蹭了蹭我从栏杆缝里伸出去的手指。
“糖糖,”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看到那边的铁丝了吗?对,那个架子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但糖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耳朵转了转,然后无声地走了过去,用前爪扒拉了一下那截铁丝,铁丝在地上滚了两圈,刚好停在我的笼子边上。
“好孩子,好孩子……”我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抖,但我还是尽可能快地把铁丝从栏杆缝隙里勾了进来。
接下来的事情简直是一种折磨,我对撬锁一窍不通,唯一知道的方法来自小时候看过的电影——把铁丝弯成钩子,伸进锁孔里,凭感觉去拨动里面的弹子。
铜锁是老式的,结构不复杂,但我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构造,只能闭上眼睛,用手指去感受铁丝碰到的东西,然后凭直觉去尝试。
几分钟过去了,我的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因为用力而酸痛,铁丝在锁孔里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糖糖安静地蹲在笼子外面看着我,偶尔回头看一眼前方——前方是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向一扇紧闭的木门。
“咔嗒。”那声清脆的弹响在我听来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我差点叫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
我把锁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笼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笼子。
我用了大概一分钟才把自己从那扇狭窄的笼门里挪出来,膝盖和肩膀都磨破了皮,但我顾不上那些。
我先把咖啡、豆包和豆豆从笼子里放出来,咖啡一出来就钻进了我的外套里瑟瑟发抖,蛋黄则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我的肩膀上,爪子紧紧抓着我的衣领不放,糖糖自己跳上了我的另一个肩膀。
然后打开盖子把守宫从沙子里轻轻挖出来,放进了我的上衣口袋里。
我把它们带在身上,像是一个行走的动物园。
我开始寻找出路。
我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最边缘,尽量减少木板发出的吱呀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慢慢地直起身子,透过木门上百叶窗式的格栅缝隙往外看去。
外面是一个厨房,我看到了白色的瓷砖墙面,看到了不锈钢水槽的反光,看到了头顶吊柜的轮廓。
但桌面的砧板上放着一个东西,那东西的形状让我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那是一条孩子的手臂。
从肘关节往下的半条,手很小,手指蜷曲着,指甲盖只有米粒大,指腹上还有婴儿肥的涡纹。
我的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把一声尖叫硬生生地压回喉咙里,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水烧得我喉咙生疼,但我不能吐,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厨房里没有人,通向客厅的门开着一条缝,我能看到客厅的一部分。
张从磊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的方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擦拭,周曼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但她的声音从某个房间里传出来。
“我都说了早点,你非要等,”周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埋怨,“这下好了……”
“急什么。”张从磊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笑意,“她不是都在这了么。”
我听到这里,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那锅汤怎么办?”周曼的声音又响起来,“本来就该昨天晚上炖的,你非要再养两天,说什么让肉质更软烂……”
“行了行了,”张从磊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好肉不怕等。”
对话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他们走向了房子的另一头。
我抓住这个机会,手按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用力往下压,但门纹丝不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整个地下室看了一遍——除了那扇门,唯一的出口就是笼子后面墙壁高处的那个通风口,脸盆大小,装着锈迹斑斑的铁质格栅,四颗螺丝固定在墙面上。
我把铁丝弯成一个简陋的起子,卡住其中一颗螺丝的槽口,用力拧,螺丝纹丝不动。
直到尝试拧到第三颗螺丝才终于松动,然后是第四颗,用力将格栅的一角往外掰,生锈的铁片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弯出了一个大约十五厘米宽的缝隙。
足够糖糖钻出去,但远远不够我。
我踮起脚尖,托着糖糖的前腿把它举到通风口的高度,压低声音说道:“出去,到外面去,去找人,找人来。”
我不确定糖糖是否真的能听懂,但它在那个通风口前停了大概三秒,然后一个纵身钻过格栅的缝隙,消失在了外面。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我靠在墙上,胸口兜着三只猫的重量让我腰酸背痛,但我不能坐下,不敢坐下,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通风口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然后一只手电筒的光从通风口照了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谁在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喘,像是跑过来的。
是物业小刘,清幽苑的白班保安,他身后跟着我的糖糖,正蹲在通风口外面的草地上,尾巴慢慢地左右摆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通风口的方向。
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爱过这只猫。
“刘师傅!是我,崔梦星,七栋的住户,”我把脸凑到通风口前面,“我被关在地下室里,邻居把我关在这里,他们——他们还杀了人,你快报警,快报警!”
小刘的脸在手电光后面变了颜色,但他没有多问,掏出手机拨了三个号码,对着那头快速说了地址和情况,语气虽然急促但还算条理清晰。
挂了电话,他蹲下来:“警察马上就来,你别怕,我去找人帮忙……”
“你别走,”我说,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脆弱,“求你了,就待在这里。”
但小刘在原地蹲了大概两分钟,大概是觉得光等着不行,站起来对我说:“我去前面敲敲门,我先稳住他们,等警察来。”
“别去……”我的声音还没落地,他已经起身走了。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绕过房子的侧面,然后是前门方向传来的、用拳头砸门的声音,接着是小刘中气十足的呵斥:“开门!里面的人开门!物业的!有人举报你们非法拘禁,警察马上就到,你们最好自己出来!”
我闭上了眼睛,心想这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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