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食肉(中)(1/2)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天晚上在黑暗中坐了太久,最后大概是身体扛不住,歪在床头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常从落地窗铺进来,蛋黄在笼子里吹着口哨,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当我扭头看向墙面时,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景象——墙壁上渗出了液体,从墙壁本身的某个位置,像出汗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液体是无色透明的,但黏稠度很高,我起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拉起来的时候牵出了一条细细的丝,像口水。
那面墙的另一边,就是隔壁。
物业的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墙根底下,用手指戳着那面墙。
他也蹲下来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皱着眉头说:“返潮了吧?这一楼本来就潮湿,你这边又养了这么多猫啊鸟的,湿度大。”
“师傅,其他三面墙都是干的。”我指着另外三面完好无损的墙壁,“只有这面墙,而且只在这个位置。”
物业师傅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那面墙的渗液范围大概有一米多宽,从地面往上蔓延了半人多高,形状不规则,像是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趴在了墙体里面。
这个联想让我很不舒服,但我没有说出来。
“奇了怪了,”物业师傅又摸了摸,“上面也没水管,隔壁也没报修……要不我先给你铲了重新做一遍防水?再贴个壁纸,应该就没事了。”
我问他要不要去隔壁看看,他摆摆手说隔壁没人应门,敲了半天了。
我心里一沉,不知道那对夫妻是不是又在家里做什么“不方便开门”的事情。
防水重做了,壁纸也贴了新的,浅灰色的,带着细细的银色纹路,看起来很素净。
物业师傅收了钱走了,临走前还嘟囔了一句“这墙怎么摸着温温的”。
我假装没听见,因为我也摸到了——那面墙的温度比其他墙壁高了那么一点,像是墙壁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这件事过去之后,隔壁又送了几次肉,每次都换着花样,周曼的手艺确实好,让我产生生理依赖的程度,每次闻到那股独特的香气,我的胃就会不争气地咕咕叫,唾液腺不受控制地分泌,大脑里负责理性和警觉的区域被那股香气一点点淹没。
但我也注意到装肉的容器变了——最初是那口奶白色的搪瓷锅,我还回去了,后来都换成了陶瓷的,底部的位置刻着两个字:“张记”。
“不用还了,”周曼把陶瓷锅递给我的时候笑着说,“自己家烧的,不值钱,你用就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肩膀上越过去,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猫和鸟笼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在别处长,那个眼神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一种过于专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我接过了锅道了谢,关上门,锅里的肉还是那么香,但我这次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我吃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那个橘猫幼崽,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缩在鞋盒角落里发抖的样子。
我把那锅肉倒进了垃圾袋,扎紧了口子,扔到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里,回来后我把陶瓷锅洗了,放在厨房的角落里。
两周以后,附近出了一件事,隔壁小区有个六岁的男孩在小区花园里玩,傍晚没回家,家长找了两个小时没找到,报了警。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清幽苑外面的绿化带里找到了一只孩子的鞋子,鞋带系得好好的,不像是自己脱下来的。
本就人数不多的小区群里炸了锅,物业发了通知让大家注意安全,看好孩子和宠物。
我把那条通知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堆着的还没有扔的陶瓷锅——已经三个了,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口径有二十厘米左右,最小的只有碗口大。
娜娜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没事,挂了电话之后我忽然意识到,我对她隐瞒了很多事情。
我没有告诉她草地上的陶瓷摆件,没有告诉她糖糖叼回来的幼崽,没有告诉她那个深夜鹰隼抓走猎物的一幕,也没有告诉她那面渗出黏液的墙。
不是不想说,是我说不出口——这些事情一旦说出来,就连我自己都会觉得是我疯了。
盛满肉的陶瓷锅陆续送来,间隔越来越短,每一次周曼都是端着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个一成不变的微笑,说一些客套的话,目光在我房间里逡巡。
张从磊有时候陪她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总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们从来不进门,从来不坐下,从来不在我面前待超过三分钟。
我注意到周曼的手端锅的时候袖子会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和一小段前臂。
她的皮肤白到有些病态,但手腕往上几厘米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些细长的、已经愈合的疤痕,颜色很浅,像陈旧的抓痕。
还有一次,张从磊站在门口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我看到了他的牙齿。
那一瞬间的画面让我好几天没能睡好觉——他的后槽牙比正常人长,比普通的臼齿要尖锐得多。
他闭上嘴之后,那个温和的笑容又重新挂回脸上,弧度精准,八颗牙齿,一切正常得不像话。
时间进入四月,天气回暖,草地上开始冒出野花。
那些陶瓷摆件还会偶尔出现,我注意到它们出现的位置是有规律的——总是从隔壁的后院开始,一路散落到草地中央,然后在某一个夜晚过后,消失几个。
来的和消失的数量,大致相抵。
物业的巡逻并没有增加,但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多了一张寻人启事,是一个中年男人,说是住在附近城中村的租户,三月底出门买烟就再没回来。
一周后,寻人启事旁边又多了一张,这次是个年轻女人,在城东这一片做保洁的,四月初下夜班后失踪。
又过了几天,第三张贴了上去,它们并排贴在公告栏上,风吹日晒,边角开始卷起。
我每天上班路过都能看到,每次都会加快脚步,像是在逃避某种我不愿意面对的关联。
四月十一号,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倾盆之势。
雨点砸在阳台的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风声穿过纱窗的缝隙呜呜作响。
四只猫都被雨声弄得有些不安,糖糖在床上来回踱步,咖啡钻到了被子底下,豆包和豆豆挤在沙发角落里,四只耳朵竖得笔直。
蛋黄把脑袋从翅膀里拔出来,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阳台的方向,一动不动。
大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雨势最猛烈的那个时刻,我听到了一个男孩的哭喊声,穿透了雨声和风声,从墙壁的另一侧传过来。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听着,但那个声音只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声音便戛然而止了。
紧接着,我听到了陶瓷碰撞的声音,从阳台外的草地上传来。
我光着脚跳下床,冲到阳台的落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闪电划过,天地之间短暂地亮如白昼,在那一瞬间的白光里,我看到了草地上的张寒烬——那个四岁的男孩——正在草地上爬行。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头皮上,小脸惨白,正趴在地上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挪一步都伴随着一声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他的背上缠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拖着一个陶瓷摆件——不,那不能叫摆件了,那个东西几乎和他本人一样大,是一个人形的陶瓷雕塑,灰白色的釉面在雨水中泛着诡异的青光,粗糙的五官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个孩子的轮廓,嘴角微微上翘。
张寒烬的呜咽声穿透了风雨,渗透进玻璃窗,扎进我的耳膜。
我下意识地去开阳台门,拧不开,这个从我搬进来那天就没能打开过的锁,在这个最需要它打开的时刻,还是纹丝不动。
张寒烬已经爬到了草地中央,那个陶瓷人像在他身后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泥沟,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呜咽声越来越弱。
我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冲出房间,从正门跑进了雨里。
暴雨砸在我身上瞬间就把我浇透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张寒烬的方向跑。
我离他大概只有三十米,但草地上那些散落的陶瓷摆件像障碍物一样横在我面前,我不得不绕过它们,每经过一个我都忍不住低头看一眼——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是不是也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东西?
等我跑到草地中央的时候,张寒烬不见了。
那个等身大的陶瓷人像还立在那里,灰白色的釉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嘴角上翘的弧度在闪电中显得诡异而清晰。
它立在草地上,和周围那些大小不一的陶瓷摆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装饰品,一件没有生命的工艺品。
我围着它转了好几圈,弯下腰在草地上摸索,手指摸到的只有泥水、草根和碎石。
没有男孩,没有脚印,没有任何痕迹表明几秒钟前这里还有一个孩子在爬行。
我站在暴雨中,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报了警,警察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大概二十分钟。
两个穿制服的男警察,一个高瘦年轻,一个矮胖中年,站在我的门口,雨水从他们的雨衣上滴滴答答地落在我门口的垫子上。
“你报的警?说有孩子受伤了?”中年警察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股见惯了各种奇葩报警的疲惫感。
“我看到了,隔壁的男孩,被拖在草地上,身上绑着绳子,还有一个陶瓷的东西……很大的……”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在抖,但我控制不住。
“你确定你看到了?”年轻警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嗑药。
“我非常确定。你们去敲隔壁的门,去看看那个男孩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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