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食肉(下)(2/2)
我浑身发抖地爬上楼梯,把眼睛贴到木门通风口的格栅上。
厨房还是刚才那个厨房,砧板上那条孩子的胳膊还在,白白的小手微微蜷曲,指甲盖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夫妻俩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了,清晰又从容地讨论起来。
“我就说她肉吃的不够吧,”周曼的声音,带着一丝埋怨,“这么快就醒了。那点肉量对成年人来说还是太少了。”
“不是肉量的问题,”张从磊的声音接上了,平稳而温和,“是她吃得太少。后面那几锅,她基本没碰。”
“要不是为了女儿能吃点纯净的好肉,”周曼叹了口气,充满了母爱的忧虑,“就应该多喂点的。现在的小孩,嘴刁得很,有一点点杂质都吃得出来。”
“行了,走吧。”张从磊语气淡淡的,不像是在面对警察即将到来的局面。
然后我听到了张寒月的声音,尖细的,带着撒娇的腔调:“爸,我还没吃饱呢。”
“路上再吃。”张从磊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至今无法用任何逻辑来解释,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也看得清清楚楚。
首先是翅膀扑打的声音,三对翅膀陆续展开,那种宽大的、强壮的羽翼在室内猛然张开时发出的沉闷的“噗啦”声,带着空气被搅动的震动,从客厅方向传过来,穿透了木门。
然后是鹰隼的叫声,此起彼伏,一声高亢尖锐,一声低沉浑厚,一声短促稚嫩——三声鹰啸交织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呼唤,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声音逐渐升到头顶,离开这栋房子的方向。
最后是陶瓷碰撞的声音,厨房灶台上那口还冒着热气的陶瓷锅,锅盖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我趴在通风口的格栅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厨房。
没有人走出来,没有人经过,没有任何人影在厨房的窗户上投下轮廓。
但我眼前的厨房,正在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发生着变化——砧板上的那条胳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拿走了,凭空消失在了空气里。
水槽里的刀也消失了,灶台上的锅盖被重新盖好,火被拧灭了,锅沿上溅出来的汤汁被抹干净了,碎花窗帘被人重新抚平了褶皱,窗台上的水渍被擦干了。
整个厨房在一分钟之内变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俨然一间从未被人使用过的样板间。
然后,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没有一丝生命气息的寂静。
我靠着木门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无法控制。
胸前的三只猫被我的抖动惊醒了,豆包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豆豆把头埋得更深了,咖啡用爪子扒拉着我胸口的衣服。
肩膀上的蛋黄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回荡。
糖糖从通风口跳了回来落在我的膝盖上,它用脑袋蹭了蹭我冰凉的手背,我抱住它把脸埋进它的毛里,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警察来的时候,距离小刘报警大概过了十五分钟。
我听到外面有警笛声,有人砸门的声音,然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地下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从外面被锁住的木门现在是打开的状态,像是有人临走前还顺手把它拨开了一样。
我被带出了地下室,穿过那个一尘不染的厨房,穿过客厅,被安置在沙发上。
有人给我披上了毯子,有人递过来一杯热水,有人在问我名字和身份证号,我机械地回答着,眼睛始终盯着客厅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没有血迹,没有鹰隼的羽毛,但我总觉得那里有一对翅膀的影子,刚刚收拢,刚刚消失,刚刚随着一家三口飞向某一片我看不到的天空。
后来的事情,就像官方记录里写的那样——非法拘禁案,受害者一名,涉案人员四人,案发后在逃,至今未归案。
物业登记信息缺失,租赁合同使用虚假身份证件,房屋实际所有人长期在境外,对租客情况一无所知。
警方做了现场勘查,地下室里有三个笼子,分别关过我和我的宠物。
笼子上提取到了我的指纹和几个不完整的陌生指纹,因为太过模糊而无法比对。
我反复说的那条手臂——不存在,厨房没有发现血迹反应,砧板和水槽都是干净的。
灶台上的陶瓷锅经过了检测——普通陶土,普通釉料,锅体上刻着“张记”两个字,来源不明。
草地上那些散落的陶瓷摆件也被取样了,材质和锅一样,每个底部都有“张记”的刻痕。
里面的东西——如果里面曾经有过什么东西的话——已经腐烂殆尽,或者被抓走了,只剩下空心的陶瓷外壳,立在草地上如同一座座没有名字的墓碑。
警察问我最多的问题不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而是“他们到底是谁”。
我把看到的都告诉了警察,他们说会调查,我看到做笔录的年轻警员在角落里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是在看一个受过刺激的受害者的眼神,同情但不太相信。
最后一次去派出所做补充笔录的时候,负责案件的郑警官送我出门,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崔小姐,好好养伤,有什么情况我们会联系你的。”
“你们不会找到他们的。”我说。
我搬离了清幽苑,搬家那天,汪娜娜来帮我收拾东西,看到我瘦了一大圈的样子,红着眼眶骂了我半小时——为什么不早点跟她说,为什么不搬去她那里住,为什么一个人扛着。
我任她骂,等她骂完了,我说:“帮我搬猫。”
家里的那七口陶瓷锅也不见了踪影,房间里的肉香味也消失殆尽……
橘猫幼崽和臭鼬幼崽被我送去了娜娜认识的动物救助站,它们在那里得到了妥善的照顾,我每隔几天就会问一次它们的情况。
橘猫被一对年轻夫妻领养了,臭鼬被转去了一个野生动物康复中心,等它足够大了就会被放归。
我把它们都安顿好了。
也给自己找到了新的公寓,十九楼,城东的另一头,离清幽苑开车要四十分钟。
没有阳台,没有落地窗,没有共用的草地,没有能跳出去的纱窗缝隙。
我在门口装了监控摄像头,每天晚上睡前检查三遍门窗。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能睡着了,有时候一觉到天亮,有时候半夜惊醒,但醒来看到床头柜上的夜灯,听到糖糖呼噜呼噜的声音,就能重新闭上眼睛……
两个月过去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天气闷热,空调开到了二十六度。
我的新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舒服,猫爬架靠在墙角,鸟笼挂在窗边,小玉的饲养箱放在书桌上。
咖啡趴在猫爬架的最高处,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蛋黄把脑袋埋在翅膀里,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一切都很安静,和清幽苑的安静不一样,这是一种安心的、踏实的安静。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肉香。
浓郁的、带着某种我说不出来的香料味的肉香,从我的鼻孔里钻进来,沿着我的呼吸道一路往下,缠住了我的胃。
我的唾液腺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胃里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我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猫爬架上的猫们抬起了头,耳朵笔直地竖着,鸟笼里的蛋黄也醒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对面的那面墙上,在空调指示灯的绿光映照下,有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东西正在缓缓往下流淌。
透明的,黏稠的,沿着雪白的墙壁慢慢滑落,在墙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最后消失在踢脚线的缝隙里。
我盯着那道痕迹,一动不动。
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无声地走到我的枕头旁边,弓起了背对着那面墙发出了低沉的、颤抖的哈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