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食肉(中)(2/2)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往隔壁走,我跟在他们后面不敢靠太近,在距离隔壁门口五六步的地方停住了。
警察敲了门,这次门开得很快。
张从磊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睡衣,外面披了一件针织开衫,头发有点乱,看上去刚从床上被吵起来。
他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容,看到警察之后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换成了一副关切的表情。
“您好,有什么事吗?”
“先生您好,有邻居报警说听到您家里有孩子的哭喊声,我们过来看一下情况。”中年警察掏出了证件,语气例行公事。
“当然,请进请进。”张从磊侧身让开路,脸上没有任何慌张或者抗拒的神色。
他看到我站在警察后面,还冲我笑了一下,说了句:“梦星也来了啊,怎么了这是?”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从他的笑容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他的嘴角是弯的,但眼睛是平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米色的沙发上,照在茶几上半杯没喝完的牛奶上,照在墙上挂着的家庭合影上,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
周曼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棉质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张寒烬。
他穿着一套浅蓝色的睡衣,头发干爽蓬松,脑袋靠在周曼的肩膀上,睡着了的样子。
周曼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看到警察之后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太太,就是例行看一下,”中年警察收起了证件,语气已经明显地放松了下来,“孩子都好吧?”
“都好啊,”周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张寒烬,嘴角弯了一下,“小的睡得跟小猪似的,大的在楼上也睡着了。要叫她下来吗?”
“不用不用,打扰了,”年轻警察摆了摆手,转身看到站在门外瑟瑟发抖的我,表情有点无奈,“小姐,可能是下雨天的风声让你听错了,这种情况很常见的。”
我张了张嘴,看向周曼,她也正看着我。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笑容没有到达她的眼睛。
我注意到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但我读懂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晚安。”
一阵寒意从我的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头皮,我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张从磊走到门口,对着我和警察又露出那个标准的笑容:“辛苦了辛苦了,大半夜的还跑一趟,真的没事,都是误会。”
他关上了门,那声“咔嗒”的反锁声,和我第一次还锅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警察给我做了记录,中年警察合上记录本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劝诫:“小姐,一个人住确实容易紧张,尤其是女孩子。要不要考虑养条狗?或者搬个热闹点的地方?”
“我养了猫,”我说,“四只。”
他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警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中,红色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回到房间反锁了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糖糖走过来蹭我的脚踝,我弯腰把它抱起来,把脸埋进它的毛发里,它呼噜呼噜的声音在胸腔里震动着,那是我在那个夜晚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不再吃周曼送来的任何东西了。
但她还是送。
第五次是一口扁平的陶瓷烤盘,第六次是一个精巧的双耳汤碗。
每一次,她都带着那个未达眼底的笑容,说同一句话——“这个也不用还。”
到了第七次,是一只巴掌大的陶瓷小锅,圆鼓鼓的肚子,两个小巧的耳朵,盖子上的纽是一颗红色的珠子。
七只陶瓷锅,大小不一,被我摞在厨房的角落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锲而不舍地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每次她站在门口,端着那个温热的陶瓷容器,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肉香钻进鼻孔的时候,我的“不”字就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我只能说出“谢谢”两个字。
朋友汪娜娜来我住的地方看过一次,她站在那七只摞起来的陶瓷锅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问我:“梦星,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一直送你锅?”
“她说家里太多了,用不完。”
“谁家会买这么多造型各异、大小不一的陶瓷锅?”娜娜拿起最小的那只,翻过来看了看底部,“这底下刻的是……‘张记’?他家开陶瓷店的?”
我无从得知,只知道每次新送来一只锅,墙壁上的液体就会渗得更厉害一些。
防水壁纸的边缘开始翘起,黏稠的淡黄色液体从缝隙里挤出来,沿着踢脚线缓缓往下淌,在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
我用抹布擦了无数次,但第二天早上醒来,那里又会重新聚起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光泽……
五月二号,凌晨四点十三分,我被猫哈气的声音吵醒。
我从来没有听糖糖发出过这种声音,它是四只猫里胆子最大的,敢和流浪狗对峙,敢从阳台跳出去在草地上大摇大摆地巡视领地。
但现在它站在我的枕头边,身体弓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毛发全部炸开,尾巴蓬松得像一把鸡毛掸子,对着阳台的方向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哈气。
床底下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其他三只猫应该是躲了进去。
鸟笼里蛋黄在黑暗中疯狂地扑腾着翅膀,撞得笼子哐哐响。
小玉的饲养箱里没有任何动静,那条豹纹守宫把自己埋在了沙子里,只露出尾巴尖。
房间停电了,床头习惯开着的小夜灯灭了,路由器的指示灯灭了,空调的待机灯也灭了,整个房间沉在一种浓稠的黑暗里,只有窗外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然后我看到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扇从我搬进来那天就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阳台门,此刻大敞着。
凉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我再熟悉不过的肉香。
门框里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逆着月光,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到脚踝的白色睡裙,赤着脚,脚上沾着泥巴和草屑。
是张寒月。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光泽,仿佛能在黑暗里能看清一切。
她歪了一下脑袋,月光照在了她的脸上,那张七岁女孩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瞳孔又黑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的位置,眼白只剩下了细细的一圈。
“姐姐,”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带着那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沙哑,“你醒啦。”
床头柜的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蛋黄在笼子里疯狂地扑腾着,发出我从未听过的惊恐叫声。
床底下传来豆包和豆豆的呜咽声,声音低低的,带着恐惧,糖糖和咖啡在哈气,声音越来越激烈,但我看不清它们在哪里。
“我弟弟可香了。”张寒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我看到她的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顺着下巴往下淌,拉出一道细长的丝,滴落在她的白色睡裙上。
“爸爸妈妈说,你这也很香,”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嘴角慢慢地、夸张地咧开了,露出两排细小的牙齿,“果然是真的呢。”
她抬起手,那根曾经指着装饰画的手指,这次直直地指向了我。
厨房角落里,那七口摞在一起的陶瓷锅正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几乎能把人熏晕的肉香。
那香味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几乎要把房间里所有的空气都挤走。
香味逐渐变得有形,从那些陶瓷锅里蒸腾而出,在黑暗中蔓延,一点一点地填满整个房间。
我的宠物们瞬间警觉到了极点。
糖糖发出一声我从没听过的凄厉叫声,从我脚边蹿过去,钻进了衣柜深处;咖啡跟着它一起消失了;豆包和豆豆从床底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蛋黄在笼子里疯了一样地撞着栏杆,发出“砰砰砰”的闷响;小玉在饲养箱里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用它笨拙的身体不停地撞着玻璃门,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响起了翅膀扑打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是那些鹰隼。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了,那股肉香一波一波地涌进我的大脑,淹没了我的思维,淹没了我的恐惧,淹没了我想要挣扎的意志。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像是一张照片正在从四周向中间燃烧。
在黑暗完全吞没我之前,我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面贴了防水壁纸的墙。
壁纸从中间开始脱落,一条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壁纸向两侧翻卷露出了后面的墙体。
墙体上有一个洞正在不断扩大,从那个洞里,黏稠的、半透明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那液体顺着墙面淌下来,流过踢脚线,流过地板,流向我躺着的方向。
那些液体的气味和肉香一模一样。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