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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眉(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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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巷深胭脂铺

西市往南三里,有一条僻静得近乎被人遗忘的巷子,名叫“回音巷”。巷子极窄,只容两人并肩而过,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的青砖墙,墙头生着厚厚的青苔和瓦松,常年不见日光,阴翳潮湿。巷子也极深,七拐八绕,像是没有尽头。寻常人即便误入,走上一段,也会被那逼仄的压抑感和仿佛永无止境的曲折弄得心头发慌,匆匆退出去。

巷子的最深处,藏着一间铺子。

铺子没有匾额,没有招幌,甚至连门板都常常是关着的,只在门楣上方,悬着一只小小的、用螺钿和碎贝镶嵌而成的灯笼。那灯笼白日里不亮,夜里也不亮,无论晴雨,总是静静地悬在那里,贝壳内壁天然的虹彩在偶尔漏下的天光里幽幽流转,像个沉默而神秘的记号,又像一只半睁半闭、窥视着巷口的眼睛。

门总是关着的,可若是有人来——真正需要来的人,心里揣着无法与人言的执念,眼里藏着焚心蚀骨的渴望——轻轻一推,那看似沉重的木门,便会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侧身进入。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昏暗,四面无窗,只在墙角点着几盏油灯。灯盏是粗糙的黑陶所制,灯油却不是寻常的菜油或脂膏,而是用某种深海大鱼腹内的油脂熬炼而成,燃起来火苗稳定而幽蓝,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咸腥的气息,混合着满室胭脂水粉甜腻的暖香,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心头发紧、却又莫名沉溺的味道。

地面铺着厚实的青石板,石板上却总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沙。沙色灰白,颗粒极细,带着海潮的咸味,像是从极遥远的海边,一袋袋运来,仔细铺就。脚踩上去,悄无声息,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转瞬便被新沙覆盖的印子,仿佛每一步,都在踏入一片微缩的、永恒的海滩。

铺子中央,横陈着一张长案。案木非檀非梨,也非寻常杉木,而是一种暗沉沉的、木质纹理扭曲如波浪的木料,颜色深褐近黑,表面泛着水浸年久后特有的油润光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类似沉船朽木与海盐混合的陈旧气息。有人说,那是从深海打捞上来的、浸泡了数百年的阴沉木。

长案之上,整齐陈列着十数只胭脂水粉的匣子。每一只匣身皆以细碎的螺钿、珍珠母、彩贝精心镶嵌,拼凑出巴掌大小的图案:有的是怒海惊涛,浪尖上隐约有鲛人身影;有的是云山雾罩,孤峰耸峙,恍若仙境;有的是月下孤帆,驶向渺茫;有的是繁花似锦,却暗藏枯枝……每一幅都栩栩如生,在幽蓝跳跃的灯火下,那些螺钿碎片泛着七彩的、流动的晕光,图案便似活了过来,在匣面上缓缓游弋、呼吸。

案后,总是坐着一个人。

总是那件灰青色的宽大衫子,料子非纱非罗,非绢非缎,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对着幽蓝的灯火看时,隐隐能透出底下模糊的身形轮廓,却又看不真切。那料子似乎自带微光,是一种沉静的、灰蒙蒙的晕,像是海雾凝聚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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