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眉(八)(1/2)
裴相爷一把夺过螺钿匣。匣盖上的孤帆远影图案,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彩光。他用力掰开珊瑚枝扣,里面只剩半块灰青色的螺子黛,那咸涩清苦的气息幽幽飘散而出,与满室甜腻的暖香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半块黛,仿佛要将其烧穿。忽然,他瞳孔一缩——匣盖的内侧,靠近合页处,不知何时,竟多了两行极小极淡的字迹。墨色灰败,像是用极细的笔,蘸着清水混合了黛粉写就,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裴相爷将匣子凑到眼前,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念了出来:
“黛从海上来,眉向远山去。小姐要的,本就不是青春。”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冰冷的耳光,狠狠掴在他的脸上。
“妖人……果然是妖人!”裴相爷胸膛剧烈起伏,将那螺钿匣狠狠掷在地上。坚硬的贝壳与青石板撞击,发出清脆的裂响,那半块黛也滚落出来,灰青的颜色在尘埃里,显得愈发黯淡。“查封!给我立刻查封西市所有胡商铺子!全城搜捕那个灰绿眼睛的胡商!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妖人给我揪出来!我要将他千刀万剐,以慰我儿在天之灵!”
宰相震怒,京兆府与金吾卫不敢怠慢,如狼似虎的官差立刻扑向西市。然而,一切都晚了。
那胡商的摊子还在原处,褪漆的长案,空空如也的螺钿匣印子。可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他那简单的行囊,仿佛从未存在过。询问周遭摊贩,个个茫然摇头,只说那胡商前日傍晚收摊后,便背着个小包袱,独自往南边去了,连平日代步的骆驼都未牵走。再问那胡商来历、姓名、在长安落脚何处,竟无一人知晓。他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人海,又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差役们不死心,将那块地皮几乎翻了过来。青石板一块块撬起查看,泥土挖开数尺,除了些陈年的碎石瓦砾、虫蚁巢穴,一无所获。那胡商留下的,似乎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一缕咸涩海风,和长安贵妇圈子里,一则愈发诡异离奇的传说。
裴瑗的丧事,办得极其低调,甚至可以说是仓促。
宰相府挂了白,却未大开中门接受吊唁。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匆匆赶制而成,只在府中停了一日,次日天未亮,便由一队素衣家丁护着,悄无声息地出了城,葬在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荒僻坟山。墓碑倒是立了,却是一块光秃秃的青石板,上面未刻一字,连姓氏生辰皆无,冷冷地立在荒草丛中,像个被刻意遗忘、又或是不得不隐藏的秘密。
下葬那日,天色阴沉,飘着蒙蒙细雨。泥土是新翻的,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纸钱灰烬混着雨水,黏在送葬人沉默的鞋履上。裴相爷没有来,裴夫人哭晕过去数次,亦未能成行。只有几个远房亲眷和府中老仆,沉默地完成了仪式。棺木入土时,雨忽然大了些,打得新立的无字碑啪啪作响,像是苍天也在为这红颜薄命、死因成谜的少女,落下几滴浑浊的泪。
春杏作为“贴身侍奉不力”的婢女,在丧事过后便被遣出了府。离开那日,她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几件旧衣,少许积蓄,还有那日慌乱中,她偷偷从地上拾起、藏入怀中的,那只已经裂了一道细纹的螺钿空匣。
她不知该往何处去,家在江南,早已无人。鬼使神差地,她拐向了城南,沿着泥泞的小路,找到了那座新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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