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眉(九)(2/2)
脸上,总是覆着半片“面具”。那不是金银打造,也不是木质雕刻,而是一片天然的海贝内壳,被打磨得极薄,弧度恰好贴合面庞。贝壳内壁特有的、变幻莫测的虹彩,在灯光下幽幽流转,时而泛出紫晕,时而透出蓝光,时而交织着金绿,却始终映不出清晰的人影,只映着一团朦胧的、晃动的光晕,仿佛将佩戴者的真实面容,藏进了最深的海底。
贝片覆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半部分。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道唇缝。那唇色很淡,淡得像褪了色的胭脂,又像是被海水浸泡了太久、失了血色的珊瑚,透着一种疲惫的、灰败的暗红。不说话时,那唇总是紧紧抿着,线条平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少有人见过她说话,甚至很少有人能确定她是男是女。可若是有人来求黛——真正需要求黛的人,步履迟疑却坚定地推开那扇门,被满室怪异香气包裹,站定在那张阴沉木长案前——她会开口。
声音飘渺,不像从喉咙发出,倒像是从很远的海面上,随着夜风飘送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潮汐的韵律,轻得几乎抓不住:
“来寻远山眉?”
求黛的人,几乎都是女子。年轻的,年老的,容颜昳丽的,相貌平凡的。她们或衣着华贵,或布裙荆钗,眼中却有着相似的东西——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自己燃尽的执念。她们捧着各种“代价”而来:有时是一绺精心剪下的、还带着发香的青丝,用红绳系着;有时是一方绣帕,帕上鸳鸯并蒂,丝线却已黯淡;有时是一支断簪,簪头的珍珠蒙了尘,失了光;有时是一只褪色的香囊,里面或许曾装着定情的红豆;有时,什么具体的物件都没有,只有一滴从眼角滑落的泪,那泪珠滚烫,落在冰凉的阴沉木案上,竟不散开,而是凝成一颗小小的、浑圆的、带着咸涩气息的珠子,像极了深海珍珠的雏形。
案后的女子——姑且称之为女子——会伸出她的手。那手从灰青广袖中探出,十指纤长,骨节匀称,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可指尖却泛着淡淡的、奇异的灰红色,像是被某种染料浸染过,又像是常年接触海盐与胭脂留下的印记。她收下那些“代价”,仔细看过,有时会极轻微地颔首,有时则沉默不语。
然后,她会从长案之下——那案各不相同,似乎根据求黛人的“代价”与心愿有所对应。打开匣盖,里面盛着的黛,色如雨雾远山,灰青朦胧,散发着那独一无二的、咸涩清苦又隐含腥甜的气息。
每一个接过螺钿匣的女子,离开时,眉宇间都会笼罩上一层奇异的平静。不是得偿所愿的狂喜,也不是割舍之后的悲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释然。仿佛终于将一块压在心头太久、已然与血肉长在一起的巨石,连根拔起,虽痛彻心扉,鲜血淋漓,却也终于能……喘一口气了。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回音巷曲折的昏暗里,脚步或轻快,或沉重,却都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卷八·长安无旧事
巷子外的世界,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热闹而喧嚣地运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