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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眉(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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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风雨,坟茔上的新土已被冲刷得平整了些,星星点点的野草嫩芽钻了出来,在料峭春风里瑟瑟发抖。几簇不知名的野花,开着惨白或淡紫的小小花朵,点缀在荒草间,更添凄清。

春杏蹲下身,想将坟前的杂草拔掉一些。手指刚触到湿冷的泥土,却忽然顿住了。

在墓碑后方,那微微隆起的土丘边缘,紧贴着青石碑基的地方,竟生出了一小丛她从未见过的植物。

不是野草,也不是寻常的灌木。它只有半尺来高,茎秆纤细却挺直,呈一种奇异的灰褐色。叶子是细长的披针形,颜色是沉静的灰绿,对着天光看时,叶脉里隐隐流动着极淡的青晕。最奇的是它的气味——春杏凑近了些,一股极淡的、咸涩的清气,混着一丝海藻般的腥甜,幽幽地钻入鼻端。

和那螺子黛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春杏怔怔地看着这丛灰绿灌木,忽然想起小姐画眉那夜,镜中那双渐渐失去所有光彩、最终归于深潭般平静的眼眸;想起她最后那抹释然到令人心碎的浅笑;想起她冰凉的手,死死攥住那截断弦的决绝姿态。

一个模糊的、令人战栗的念头,缓缓浮上心头。

小姐要的,真的不是青春。

那胡商问她“想清楚了吗”,她或许早就想清楚了。她用螺子黛画下远山眉,用一夜苍老、红颜成灰的代价,换取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传闻中“能见想见之人”的一枕黄粱梦?还是用这惊世骇俗的方式,为自己未竟的姻缘,举行一场无人见证的、绝望的婚礼?抑或是……彻底了断那蚀骨焚心的思念,将自己与那段永不可追的过往,一同埋葬?

春杏不懂。她只是个小小的侍女,看不懂小姐眼底深沉的悲哀,也听不懂那胡商偈语般的警示。她只知道,那个曾经明艳如牡丹、骄傲如凤凰的三小姐裴瑗,真的不见了。留下的,只有这座无字荒坟,和坟前这丛散发着螺黛清气的、不知名的植物。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青石碑。雨水顺着碑面缓缓流淌,像是无声的泪。远处,田野空旷,树林萧索,更远的山峦在雨雾中只剩下朦胧的、灰青色的轮廓,真的像极了……小姐眉间那两道远山。

春杏转过身,沿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包袱里的螺钿空匣,随着步伐轻轻磕碰着她的腰侧。

走出很远,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坟茔早已隐没在荒草与雨雾之中,看不见了。只有那沙沙的雨声,风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像是幻觉般的,混在风里的、极轻极渺的琴音。叮叮咚咚,不成曲调,却缠绵悱恻,如泣如诉,仿佛在执着地诉说着一个永远无法完结、也无人能懂的故事。

那声音追着她,飘过空旷的田野,穿过萧瑟的树林,一路飘向长安城巍峨的城墙,飘向更远更远、黛色如眉的群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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