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路还在继续走(1/2)
B那声音和五年前不一样了。
五年前的风是尖的,是硬的,是往人脸上砸的,裹着沙粒恨不得把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所有东西都连根拔走。
现在的风是绵的,是软的,是被层层叠叠的麦秆滤过一遍又一遍之后才落到人脸上的,像母亲的手掌心,带着日头晒透的暖意,一下一下,怜爱地抚过人们的脸颊。
空气里飘着麦香,不是城里面包房那种甜腻的香,是被戈壁的日光淬炼过的、混着干草清苦和泥土温厚的醇香,吸一口进去,从鼻腔一路暖到肺腑。
脚下的沙地终于不是虚浮的了,踩上去是实的,是被根系密密匝匝抓牢了的实,是能让人站得稳稳当当、不会再一步一个踉跄的实。
红丝旱稻种出来了,五年前那株从阿依木家稻田里小心翼翼采回来的干瘪穗子,那个被王锦林教授亲手封存在资料柜底层、批注栏里写着“搁置,待技术条件成熟后重新评估”的老品种,长成了眼前这片铺天盖地的金黄。
实验室的基因编程走通了,古丽夏提教授传回上海的那几株穗子,经过无数轮的序列比对和表达优化,终于育出了性状稳定的种子。
孟铭把方案里那些铺草、翻地、开沟、试种绿肥的土办法,和精准灌溉、传感器布点、无人机遥感的前沿科技揉在一起,带着村民们折腾了一茬又一茬。第一年绿肥翻压之后土壤盐碱度降了两个百分点,第二年试种的旱稻成活率过了八成,第三年亩产破了两百公斤……
这个数字放在别处也许不值一提,但在这片曾经连骆驼草都长不旺的重度盐碱沙地上,已经是破天荒的丰收。
第四年他把技术规范整理成册,一份一份发到村民手上,带着阿伊莎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去教。
第五年,周边好几个村子的沙地上都泛起了金黄的麦浪,那个曾被黑风暴一夜掀翻的废弃村子的旧址上,重新长出了庄稼。
而今,这个村子周边围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金色麦田。
孟铭站在这片麦海的中央,把一株稻穗摘下来放在掌心里。
穗粒很饱,沉沉的,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他看着它,就像看见了五年前阿依木从沙堆里刨出来的那块馕……焦黑的,干硬的,没巴掌大。那时候他蹲在沙枣树下就着奶茶把它嚼了,馕渣刮得嗓子眼生疼。
如今这片地长出来了。
他从那场被风沙和冷眼包围的孤军奋战里走过来了,从那间闷得喘不上气的土坯屋、从那片裂得能塞进拳头的干河床、从一个又一个熬得眼底青黑的深夜走过来了。
他走到了阿伊莎的身边,阿伊莎正坐在田埂边上那把已经坐了五年的折叠椅上,轮椅搁在几步远的沙枣树下。
一条腿的石膏早就拆了,走路时左腿还微微有些跛,走不快,但她从来都不走快。
此刻她微微眯着眼,望着眼前这片金黄的麦田,风拂过她的碎发,拂过她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和她五年前站在沙脊线上望着那片碎翡翠一样的绿洲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沉静,沉静得像戈壁深处那眼永远不结冰的老泉,但眼底那层蒙了好些年的薄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了。
孟铭弯下腰,把稻穗放在她手上。
穗子落在她掌心的时候,她低头看了很久,想象中的麦田到来,好像填补了她内心的所有空缺,不知道是时间让人变得沉重了,还是她终于得到了想要的而变得沉静了,此刻的她眼底,那团黑色雾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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