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路还在继续走(2/2)
“稻子熟了。”他说。
阿伊莎把稻穗拢在掌心里,用指腹轻轻蹭过穗粒粗糙的表面,这个动作和五年前她在田埂上捻起干瘪稻穗时一模一样,但那时候指腹下的触感是空的,是蜷在壳里怎么都不肯灌浆的涩。
现在是实的,是沉的,她抿着嘴,笑了笑。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尾,眼角的细纹轻轻弯起来,和这片麦田一样有了丰收的弧度。
“谢谢你。”
她说,声音还是那副被戈壁的风沙磨得清清淡淡的调子,可尾音里裹着一点压不住的软意,落进孟铭耳朵里的时候,像是五年里所有被吹散在风沙里的夜晚,忽然都落回了实处。
他看着她,看她被麦田的背景衬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看她这些年晒出来的浅麦色皮肤,看她鬓角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很软,很酸,是那种攒了很多年、怎么都不敢轻易翻出来的东西,忽然被翻开了。
有些话在他心里沤了太久太久……从两年前在喀什古城酒馆那个雨夜起,从她追到试验田梗边质问他为什么没兑现承诺起,从那盒崭新的烟递到他手里起,从那晚她跟在担架上被抬出去却偏过头看他的那一眼起,从她坐着轮椅回来问“方案里的地都铺好了”起……
这些话就在他心里一茬一茬地长,长了又压下去,压下去又长出来。他始终觉得自己欠她一个交代。
不只是稻子,不只是方案。
他把目光从阿伊莎手里的稻穗移回她脸上,他的嗓子眼很干,干得和五年前站在干河床边上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风沙。
“阿伊莎。”叫完这个名字之后孟铭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攒什么东西,攒了很久也没攒够。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草屑和沙土的手,这双手五年前把半条胳膊插进沙土里,攥出来的是一把怎么都成不了团的死沙;现在它把一株饱满的稻穗放在她掌心里,却不知道该把自己往哪儿放。
“这么多年,我一直问心有愧,”他说,声音不高,哑哑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他本来想说很多,想说你两年前等我兑现承诺的时候我跑了,想你在这片沙地里挖了好几年的死沙,想你躺在担架上偏过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可这些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说那些做什么呢。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她。
她的眼睛里映着身后那片金黄的麦田,也映着他。
一个从吊儿郎当的刺头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不是写了那份方案,不是把红丝旱稻种了出来,是两年前在那个雨夜的酒馆里,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维吾尔族姑娘,吹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当真的牛。
“你手里那株稻穗,”他说,声音稳了些,但眼睛里的光在轻轻晃,“是我欠你的,你要是愿意收……”
他顿了顿。风从麦田那头吹过来,裹着麦香和干草被日头晒透的清苦味,把他的话轻轻托了一下,又轻轻放下。
“把我也收了行不行。”
阿伊莎的声音,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就想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