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骑虎(2/2)
她没能听懂那些话,慕别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望向林怀德:
望舒之母,乃灵烨山柳氏之后,凤翔嗣君柳烛阴之嫡脉。凤翔旧制,承嗣不以男女,以嫡长。望舒殿下乃柳氏嫡长之女,为凤临立嗣,正当其位。
有人倒退半步,有人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人私语,个个咬指担惊,再不复言。
至于紫宸殿中事——
乔慕别沉默了一息,目光从林怀德身上扫过,扫过殿内每一张低垂的脸。
林怀德抬起头,双目赤红,声音忽然拔高:
“陛下既言望舒殿下为柳氏之后——臣请问,陛下生母柳氏,与望舒之母柳氏,同出一脉乎?”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林怀德不等回答,直起身来,义正言辞道:
“先帝崩于元始三十四年,太子殿下于同年冬临朝。先帝六子乔微澜,于元始三十三年春,中毒暴卒。此事未明,悬案至今。”
“先帝之妃颜氏,同日自缢。先帝之宠裴氏,不知所踪。先帝之君后闻人渺,绝笔一封,投缳于明月宫。”
“先帝一脉,唯余陛下一人。”
“陛下登基以来,先帝旧臣,贬者十九,死者十一,告老还乡者不可胜计。”
“臣今日问的不是望舒殿下生母是谁。”
“臣问的是——”
“臣不敢言陛下弑父,亦不敢言淫兄。臣但问——先帝六子,何以暴卒?先帝一脉,何以独存陛下一人?望舒之母柳氏,与先帝生母柳氏,何以同出一脉?”
“陛下若不答,史官无笔,太庙无位,天下无以服。”
林怀德伏在地上发抖。
他说完那些话了。
他把自己这一生最后的气力,都灌进了那几句话里。
他在等答案。
满殿的人都在等答案。那些低垂的头颅、攥紧的笏板、屏住的呼吸,全在等一个回答。
有一阵风穿过殿门。
望舒仰头,她感觉到了那重量。
整个大殿的重量,压在那个坐着的人身上。
朕何须解释?”
“林卿,你要的是朕认罪——好,朕认。朕弑父,朕淫兄,朕屠尽手足,朕坐在血泊上。”
他微微前倾,
“然后呢?”
朕只问诸卿:若这天下本不该姓乔,朕今日将它还于柳氏。”
“诸卿是奉诏——”
“还是不奉?
无人应声。
林怀德跪在原地,最终没有说出第二句话。
“陛下。”
一人出列,嗓音清亮,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
是张谏,平日少言,今日却一步跨出班列,手持一册薄薄的旧卷。
“臣也有本奏。”
他没等准奏,已展开那卷纸。
纸页字迹潦草,像是从某处匆匆抄录的残本。
“‘昔闻商纣剖比干之心以观其窍,以为兽行。今观紫宸事,乃知史册所载,犹逊人间三分……’”
那是闻人渺的旧文。
张谏不作停顿,继续读下去,声音越来越响:
“‘使父子同帏而史官噤笔,令阴阳倒错而太卜焚着——此非桀纣之暴,实幽冥之创制也……’”
“闻人渺写此文时已预知此事将被覆盖。他所写的是他亲眼所见之事。”
“陛下,臣不问紫宸殿中事。臣只问——若新朝立于此旧地,前朝史官又当何以书之?”
“说完了?”
“臣……”
慕别微微偏头,像是在看一件少见的东西:
“你觉得,史书会如何记你?”
“你若执意留名,朕不拦你。”
慕别不再看他。
“即日起,革除旧制,复辟凤统。国号——凤临。”
张谏捧着那卷,定格在原地。
望舒忽然伸出手,扯了一下慕别的衣袖:
“父皇,有人的帽子忘在殿里了。”
慕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殿角,一顶官帽平放,不知是谁留下的。
往复有大臣抄录闻人渺绝笔残卷,再奏,被退回,慕别附一行朱批:
“所引旧文,朕已阅。不必再录。”
一名老臣于家中自缢。留书一封,呈递宫中。
慕别展开信纸,字迹工整刻板,如他一生为人。
“陛下若以凤翔为正统,则大隐百年基业,将置何处?
臣祖父事大隐,臣父事大隐,臣之半生,亦在大隐。
若陛下一言,以臣四十载君臣为“伪”——则臣不独失君,亦失其所以为人臣之据。
臣此生,无所据矣。
臣非不敬陛下。臣所敬者,乃先帝为君、臣为臣之四十年。
此四十年,纵有罪、纵有错、纵有暗室之事——亦是臣之一生所寄。若陛下定言其为“伪”,则臣亦成“伪臣”。
臣死于大隐未改之日,墓可题曰“大隐旧臣”。
陛下可建凤临。
恕臣,不奉凤临之诏。”
慕别读完,把信纸折好,放在案上。
闭目。
“厚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