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酩绿(1/2)
马车碾过柳絮。
烛阴靠坐车中,拿着一块木料,几柄刻刀依次排开。
木屑簌簌落下,他也不拂。
以前姨母教针线。
萦舟指尖一捻,一穿即过,他总是不成。
萦舟低头穿针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像她做一切事那样专注。
书画、乐理也都学会了。
唯独针线,始终不会。
木刻与针线,皆须心细手灵。
木料渐渐成形,算不得多精巧。
好在只是聊以遣日而已。
车帘半卷,他时不时将目光投向窗外。
“觉微先生新评作,评《海城异闻录》!”
“宁安阁旁酉阳书肆有售!”
童声清脆,烛阴手中刻刀顿住。
他偏头望去,路边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身着粗布,正朝行人吆喝。
嗓音亮堂堂的。
又有一个略大些的,背着竹篓,里面整齐码着几本薄册。
“宁安堂讲义——识字、算数、三文一份——”
烛阴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那孩子,是哪家的?”
陪侍在侧的管家姓陈,在扬州住了大半辈子。
他顺着车窗看了看,道:
“回老爷,是慈幼局的。”
“慈幼局?”
“局里有个司事,姓方,名引,早年家中行商,将家财拿出来办了这处地方。后来朝廷下了旨意要各地官办慈幼局,扬州本就有这一处,官府扶持了些,算是半官半私。”
烛阴“嗯”了一声,刻刀在指间转了一转:
“替我请那位沈司事来一趟。”
“老爷想在何处见?”
“就近寻个清静的馆子。”
管家应了一声,便下了车。
不多时,他在街角一家酒楼前停住,对窗口说了几句,又回来引路。
酩绿楼临街一扇窄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天井里砌了几方花池。
窗下种着一排文殊兰,叶阔青碧。
廊边几盆鬼兰垂着花须,在风里微微晃动。
沿墙一排木架,摆着瓷盆,种的碧叶莲、旱金莲,高低错落,碧意浸人。
从楼上往下看,后院的凤眼莲,挤挤挨挨,开着淡紫的花。
柳烛阴在窗边坐下,无墨替他斟了茶,便退到一旁。
他等了约莫一刻。
方引就到了。
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小臂 他行了一礼。
“阁下召我,有何事?”
“坐。”
方引这才抬眼。
看见柳烛阴束发着锦,衣料非本地所出,袖口刺绣精巧,腰间别的玉,莹润透亮。
方才看不清眉眼,只觉气定神闲。
如今走进了,才见那面容极贵,眉骨微隆,长眉眉峰峭拔。
目似双星,鼻头丰圆,薄面含威。
只是一眼,便叫人不敢对视。
身旁亦立着两个人,一个年纪稍轻,站姿恭谨却不低头。
另一身便是刚刚请他来的管家了。
马车停在酩绿楼外,赶车人坐姿端正,腰间挂的刀鞘是暗鞘。
方引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官,商,读书人,各人有各人的架子。
这气度……
往年春巡按察使的排场他也远远见过一回。
方引低下头,又移开了视线。
“冒昧。我是过路的。那街上叫卖的那些孩子,是慈幼局的?”
方引点头:“是。”
“是你让他们去的?”
“是。”
“他们多大?”
“小的五六岁,大的十二三。”
烛阴又问:
“慈幼局,照理说,朝廷有拨银,何以还要孩子上街叫卖?你看他们那样小。”
方引拱手,
“大人眼利。他们不缺吃喝。但方某有个规矩——凡能自食其力者,不可空手坐食。
“为何?”
伙计端了菜上来,碧瓷碟里摆着几样时蔬,一碟凤眼莲豆腐,清淡地冒着热气。烛阴夹了一箸。
他沉默了一会儿,父死后他和萦舟被族亲赶出家门。
那时扬州没有慈幼局。
“那些孩子,从何而来?”
“章台废止之后,青楼后巷抱来的,至亲亡故、族里送来的。”
“……也有父母尚在,但不要了的。”
“寻常人家,怎会舍了亲骨肉?”
“大人说笑了。孩子生了,又塞不回去,养不起,只好放在有人会捡的地方。”
“除了拨银,慈幼局的银钱,从何而来?”
“街口酉阳书肆——孩子们有时替他们吆喝新书,一天给几文。宁安堂每季有讲义,我让孩子抄了去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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