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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户口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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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枫是在自己小时候那张单人木板床上醒来的。

床头贴着的那张篮球明星海报在晨光里显出极淡极旧极模糊的轮廓,海报上的球星扣篮姿势被岁月褪成了灰蓝色,边缘翘起的折角在窗缝透进来的微风里极轻极细极慢地微微颤动。

蓝白格子的床单洗了太多次,棉纤维已经磨得发薄发软,贴在皮肤上有一种极旧极熟悉的触感。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裂缝。

那道裂缝他认识——小时候每到夏天傍晚,他躺在这张床上写暑假作业,写累了就盯着那道裂缝看,把它想象成一条河、一条龙、一道极远极远极细极长的修仙路。

他穿越前一天晚上也这样躺着,盯着那道裂缝想明天横店那场戏能不能多挣八十块钱。

五千年后他重新躺回这张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形状没变,只是比记忆中更长更宽了些。

然后他听见了母亲在厨房里煎荷包蛋的声音——油在铁锅里极轻微极细密极欢快地滋滋响着,铲子翻蛋时锅底传来一声极闷极短极干脆的金属撞击声。

接着是父亲穿着棉拖鞋在客厅里极慢极拖沓极不稳地走动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比记忆中更沉更涩更不连贯,每走几步便要停一下,停的时候能听见他极轻极低极压抑的喘息。

中风后遗症。

他坐起来,从床边椅子上拿起那件深蓝色长袖T恤套上。

经过客厅时,南宫婉正盘腿坐在折叠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极旧极厚的电工基础教材——那是她从小区后门旧书店花五块钱买的,书页泛黄起皱,有人在页边用铅笔做了极细极密极工整的笔记。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朝她微微点头。

董萱儿靠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晾衣竿——她在帮王秀兰晾被子,动作极生疏极别扭,但极其认真。

文思月已经不在客厅了,她一大早便出门去昨天看好位置的那家家电维修店,带着陈工工具箱里借来的万用表和三根不同规格的电笔。

紫灵在沙发上蜷成极小极安静的一团,卫衣帽子拉得极低,不知道是在睡还是在以同心链的静区为核心在噪海中感知着什么。

王枫推开父母卧室的门。

这扇门从来不上锁,从他小时候便不上。

门是那种老式木门,合页上过无数次机油,推开时仍会发出极轻极细极长极涩的一声呀。

房间里弥漫着老人卧室特有的那种极淡极旧极熟悉的气味——膏药、樟脑丸、旧棉布、以及母亲用了十几年的那瓶雪花膏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窗帘拉着,是那种极厚极旧极暗的深红色绒布,边缘被太阳晒褪了色,呈现出极不规则的灰红色。

晨光从窗帘缝隙间挤进来一道极细极亮极白的线,正照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是那种老式木柜,深褐色漆面已经磨得发亮,柜面上压着一块极厚极沉极透明的玻璃板,玻璃板运动会百米跑第六名的奖状、王枫高中毕业证复印件。

玻璃板左上角有一道极细极长的裂纹,是当年搬家时碰的,母亲没舍得换,用透明胶带从内侧贴住了。

柜面上还放着一只极旧的搪瓷杯,杯里泡着极淡极薄的隔夜茶,杯沿上有一小片茶渍。

王枫在床头柜前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滑出来时发出一声极干极涩极长极不情愿的木头与木头互相摩擦的嘎嘎声。

抽屉里塞满了东西——旧毛线、旧扣子、旧针线盒、一本封面已经掉了的《红楼梦》下册、几盒过期的感冒药、一卷极旧极黄的医用胶布。

他把手伸进抽屉最深处,以指尖在抽屉底板上极轻极慢极仔细地摸索着。

指尖触到了什么——一个极硬极方极平的纸包。

他将纸包抽出来,纸包是用旧报纸裹的,报纸日期是十几年前的夏天,标题写着“我市上半年GDP增速位居全省前列”。

报纸包了三层,每拆开一层都有一股极淡极旧极干极陈的纸尘在晨光里轻轻扬起。

最里面是一个极旧极熟悉的暗红色塑料封套——户口本。

他握着户口本在床头柜前站了片刻,然后将封套翻开。

封套内侧的塑料薄膜已经老化发硬发黄,翻动时发出极细微极脆弱极容易碎裂的窸窣声。

户口本封面那个烫金的国徽在指尖触到时尚有余温——不是真的余温,是“旧的温度”,一个被母亲在无数个夜晚从抽屉里拿出来翻看、对着王枫那一页发呆、然后又原样裹好放回去之后,在纸纤维与塑料薄膜与旧报纸之间以极缓慢极沉默极持续的方式积累出的那种极淡极旧极深极沉的温度。

第一页是祖父的名字。

第二页是父亲的名字。

第三页是母亲的名字。

第四页——撕掉了。

不是撕得干干净净的那种撕,是从装订线处撕的,留下的残余边缘极不整齐极不规则,如同一道被从根上掰断的旧疤痕。

残余的纸边在户口本装订线处露出极细极窄极黄极旧的一小条,那一小条上还能看见他的名字最后那个“枫”字被撕去大半后仅存的木字旁竖笔的上半截。

他将手指轻轻按在那道撕痕上,按了很久。

“那年你爸住院,医院要医保卡。”

王秀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门口。

她还穿着那件碎花棉睡衣,肩上搭着条旧毛巾,声音极轻极淡极寻常,仿佛在说一件极远极旧极小极不值一提的家务事。

“你爸把屋里翻遍了找不到户口本,以为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我说不可能,户口本肯定在抽屉里。

他不信,非说丢了,为这事还跟我吵了一架。”

她走进来从王枫手里接过户口本,翻到撕掉的那一页,以指腹在那道撕痕上极轻极慢极温柔地摸了一下,就像在摸一个极幼极小极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的孩子。

“后来我去派出所补办,人家说要什么户籍底册,我说我们家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孩子都在这里生的怎么还要底册。

人家说规定就是这样。

我又去社区开证明,社区的人换了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我,硬说我家户口不在这,我吵了一下午才把证明开出来。

后来医保卡倒是补下来了,你爸住院的事没耽误。”

她把户口本合上放回王枫手里。

“后来我收拾你屋里那个旧书包,在夹层里找到你撕走那一页。

你啥时候撕的?

我看了下那页纸,折得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在你口袋里装了很长时间,后来大概是没用上,又不敢扔,就塞书包夹层里了。”

她说着话时眼角带着极淡极轻极浅的笑意,不是责怪,是“这儿子从小做事就马虎”的那种极陈旧极熟悉的无奈。

王枫握着户口本站在母亲对面。

他记得那年。

他在横店拍戏,剧组要求临时演员提供身份证复印件办理剧组通行证。

他没有身份证——他那时还没办过身份证,在安西时一直用学生证和户口本凑合,到了横店人家不认学生证,只认身份证。

他在横店派出所排了半天队,工作人员说补办身份证需要户口本原件。

他打电话回家,母亲说户口本在抽屉里你自己回来拿。

他连夜坐火车回安西,到家时已是半夜,母亲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户口本,又给他煮了碗面。

他吃完面把户口本塞进书包,赶凌晨的火车回横店。

在排队补办身份证时工作人员要求提供户籍底册——他不明白户口本不就是户籍证明吗为什么还要底册,工作人员瞥了他一眼说规定如此,他便急了,在派出所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户口本翻开刷一声撕下自己那页,拍在柜台玻璃上。

他那时撕得极用力极不耐烦极不知天高地厚,撕的时候纸页在装订线处发出极清脆极刺耳极响亮的嘶啦一声,整间大厅的人都转头看他。

他把撕下的书页递进去说“这就是我的底册,我就是这家人”,工作人员愣了半天然后用两根手指把那页纸拈起来对着光看水印,最后大概是从没见过这种操作,竟破例给他办了。

那张身份证——他穿越前最后一张身份证——后来在仙界某次极为惨烈的归途拉扯中连同随身储物袋被虚无碎片波及,连灰都没剩下。

现在他拿着被自己撕掉一页的户口本站在母亲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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