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晚饭(1/2)
王秀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老家属院的隔音不好,楼上传来极沉闷极模糊的电视机声,隔壁有人在卫生间里洗澡,水管在墙里发出一阵极长极细极尖的嗡鸣。
餐桌上方那盏用了十几年的老式吸顶灯在灯罩里积了一层极薄极细的灰,将灯光从冷白滤成了极旧极暖极暗的米黄色,照在桌面上那几盘菜上,将红烧肉的酱色照得极亮极肥极诱人,将腊肉炒白菜的油光映成一片极淡极碎的金。
餐桌不大,是那种老式折叠桌,平时折起来靠在墙边,家里来人时才展开。
桌面是米黄色防火板贴面,边缘处贴面已经翘起一小片极薄极细的皮,底下露出深褐色的刨花板基层。
王秀兰在桌上铺了两层报纸垫着,报纸是上周的安西晚报,头版标题写着“我市今年供暖达标率达百分之九十八”,标题”两个字洇得发皱发胀。
五个人挤在这张小餐桌前——不是挤,是“塞”。
董萱儿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后背贴着墙,墙上那层墙皮已经起泡泛黄,她每次动一下肩膀,墙皮便极轻微极轻微地发出极细极干极碎的一声沙沙。
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米饭上盖了两块红烧肉,肉是她从菜盘里夹的——她夹菜的动作极直接极迅速极不拖泥带水,筷子插进肉块正中,拎起来,放回自己碗里,一气呵成。
南宫婉坐在她旁边,坐姿依然极标准极端正,即使在这么挤的环境里,她的后背依然挺得笔直,左手端着碗,右手夹菜时手腕平稳如镜,筷子尖在盘子与碗之间走的是一条极其精确的直线,从不在空中多晃一下。
紫灵被挤在桌角,卫衣帽子依然拉得极低,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她面前那碗饭几乎没动,只是偶尔以筷子夹起一粒米放在嘴里极缓慢极安静地嚼着,像是在品尝一道极其罕见极其微妙极其需要专注感知的灵膳。
文思月坐在靠外的位置,背后是半开的厨房门,厨房里那台老式抽油烟机还在极沉闷极单调极绵长地嗡嗡响着,她以右手端碗,左手放在桌下膝上,指尖在膝盖上以极轻微极快速的节奏画着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电磁场分布图。
王枫坐在父母之间。
那是王秀兰专为他留的位置——她摆碗筷时便将他那副碗筷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座位旁边,筷头朝右,碗底压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巾。
王秀兰从坐下便没停过。
不是嘴没停——是她一直在往王枫碗里夹菜。
红烧肉、腊肉炒白菜、冻豆腐炖粉条、凉拌木耳,每一样都夹了一轮,然后又夹了一轮。
她的筷子在王枫碗与各个菜盘之间来回穿梭的速度极快极精准极不犹豫,如同一个极其熟练极其老道极其不需要思考的流水线作业。
夹菜时她的筷子尖极轻极稳地卡在肉块最肥厚的那一面,拎起来时汤汁在筷子边缘悬了极短极短的一瞬,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王枫碗里那团白米饭的正中央。
“多吃点肉,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这个腊肉是你爸去年冬天自己腌的,腌的时候盐放多了,有点咸,你多吃点饭。
木耳是你大姨从东北寄的,说是野生的,我看就是菜市场买的,不过泡开了还行。
你尝尝这个冻豆腐——冻豆腐炖粉条,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一边夹一边念叨,声音极碎极密极快极不加停顿,如同一条被堵了太久的溪流忽然决了口,水便以极急极猛极不顾一切的方式往外涌。
每一个字里都压着一个母亲在五年里没机会说的话,每一句话都连着另一句话的线头,仿佛她怕自己一旦停下来,眼前这个画面便会像无数个梦里一样轻轻碎了。
“你这几年在哪儿呢?
上次打电话是啥时候——前年?
不对,是你爸住院那会儿,医院要医保卡,我打你电话打不通,打了好几遍。
后来你也没回我。
你爸不让我打,说你忙。
你到底在哪儿呢?
还在那个什么影视城拍戏?”
“在北方。”
王枫端着碗,筷子停在碗沿上,语气极平淡极寻常,带着极轻极轻的“这问题我已经想好答案了”的痕迹。
“跟几个剧组,拍了几部戏,没什么名气。
手机坏过几次,换号没来得及通知你们。”
他说这话时没有避开母亲的目光,也没有过于用力地直视。
他在仙庭战备会上对着诸天万界所有顶尖势力的仙帝级存在阐述第三域作战计划时面不改色,此刻对着母亲撒一个善意的谎,嗓子却干了极细微极难以察觉的一丝。
他知道母亲能看出来——她不是那种会被轻易骗过去的女人,她是那种知道儿子在撒谎,但看到儿子还能坐在自己面前吃红烧肉,便觉得那谎的原因其实没那么重要的母亲。
王秀兰端详了他片刻,没追问。
她只是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然后把筷子搁下,将围裙角拿起来轻轻擦了擦眼角。
然后她又开始夹菜——这回是给四个姑娘夹。
她给董萱儿夹菜时筷子被董萱儿极礼貌极直接地挡了一下,然后两个隔着饭碗的女人对视了半息,董萱儿将筷子从格挡位松开,以极自然极不平时的慢速度将碗往前递了半寸。
王秀兰给她舀了一大勺冻豆腐炖粉条,粉条滑溜溜地堆在碗沿上,她低头吃了一口,然后说:“好吃。”
两个字极短极干极脆,没有任何多余修饰,但王秀兰听了之后莫名地笑了。
王建国坐在饭桌另一端,几乎没有动筷子。
他的碗里只有小半碗白饭,饭上放着一块红烧肉,肉已经凉了,酱汁在肉皮表面凝成极薄极亮的一层冻。
他面前的酒杯是空的——王秀兰不让他喝酒,他中风后医嘱禁酒,他便把酒戒了,但酒杯还留着,那只极旧极小的玻璃杯仍放在餐桌他固定放了十几年的那个位置,杯底残留着极淡极薄的一圈水垢。
他偶尔拿起杯子喝一口凉白开,放回去时杯底在桌面报纸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极短促的咯噔,然后将手重新放回膝盖,继续沉默。
他不是不说话,是那种中国式父亲特有的沉默——不是冷漠,不是不愿意说,是在车间里干了几十年体力活、将一切感情表达都以具体行动代替之后,早已不会在饭桌上用语言表达“我想你”这一类型极柔软极脆弱极容易暴露自己在意的东西。
他只会在老婆给儿子夹菜时从对面极其沉默极其安静地一直看着,从儿子进门到现在一共只说了“吃饭了没有”四个字,之后便没再开过一次口。
但他给王枫盛了饭——不是王秀兰盛的,是他。
在王秀兰炒菜时他从厨房里拿了一只极干净的碗,把锅里最中间最软最热最饱满的那坨米饭以饭勺压得极实极圆极光极滑极紧后反扣在碗里,然后浇了一勺红烧肉汁在最上面。
他把碗放在王枫的位置时没说话,只是放碗时碗底在报纸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沉极黏极弱的咯噔,然后他便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沉默。
王枫从母亲嘴里套出父亲中风的事是她夹菜间隙随口说出来的,当时她正在给紫灵添果汁,语气极寻常极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了、处理过了、现在只是档案里的极陈旧极普通的旧闻。
“去年秋天的事,半夜起来上厕所,走到卫生间门口就倒了。
他倒下时把鞋架撞翻了,鞋架是那种不锈钢管焊的,管子被他压在身下全压弯了。
我听见声音跑出来,看他躺在地上,嘴歪了,说不出话。
我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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